“牛棚”本是关牛马之地,经历过“文革”的人都心知肚明,它成了专用名词,即关押“坏人”、让“坏人”过着牛马般生活的地方。
  我有一百天的“牛棚”生活,纪实如下:
  我是学工科机械的,非党非团。从六十年代初参加工作,无论在哪里工作,都是管机械,做技术员。不料文革快结束的1976年,祸从天降——为了给职工教唱歌,我用毛笔抄歌词,误将“反革命”写成“毛革命”,一字之差,被打成“反革命”。在毛主席的追悼会开完没几天,9月24日,被县上“民兵指挥部”押送到劳教队的“牛棚”。
  那时关“牛棚”,真是无法无天。被押送到劳教队叫“冲击”,主管“冲击”的是“民兵指挥部”。既不要公安局的拘押证,也不要法院的判决书。单位开个会(原县农机二厂),宣布一下事先拟好的“罪状”,项颈上挂个牌子,被“民兵”提上“囚车”,在一声“打倒反革命***”的呐喊下,就被送到“县民兵指挥部”管理的“牛棚”。
  “民兵指挥部”在原姚庄坡顶,是一个生产队的饲养室,有五六孔土窑。靠南面原来住饲养员的两三孔窑,住着管教人员。北面原来拴牛马的三孔土窑,就是“劳教分子”住的“牛棚”。窑外是一片麦场,外有围墙。大门口设有岗哨,民兵持枪站岗,二十四小时戒备森严,禁止外人入内。
  被送到这里“劳教”的人,五花八门。有人偷了几只羊;有人借“会计”之便,用了队上贰拾元钱;有人因为当大队支书被人诬陷;有工人打架,对厂领导处理不服;也有所谓的乱搞男女关系,耍“流氓”的;有个教师被诬陷为“强奸”;还有像我这样的政治“反革命”等等。绝大多数并没有触及刑法,完全是“四人帮”的极左造成的。
  这些被定为“劳教”的人,其实是按照“准犯人”被对待。来牛棚的第一件事,就是强行将头发一律剃光,以示有罪。另一个程序就是在全县游街示众。出发时,给每位“犯人”的脖子上挂个有罪的牌子,“反革命***”“贪污犯***”“流氓犯***”等等。游行车队要在一天内,行遍全县重要乡村,站成队形,低着头接受批斗。中午吃一点自带的冷馒头,喝口凉水,没有其他的自由。就这么站一整天,逢下雪下雨天,也只能被淋着,硬撑着。等回到住地,往往已是精疲力竭。
  县上每次开公捕公判大会,牛棚的“准犯人”也要全体排好队,挂着牌,在指定地点,低头站着,陪同挨斗。从开始到结束要两三个小时,一直都得站着。这些“犯人”出门上下工,路上都有持枪的民兵押送,那枪不是摆设,是真枪实弹。有一次行路,突然“砰”的一声,怪吓人,民兵枪走了火,幸好没伤到人。从那以后,民兵枪里的子弹被悄悄退去,只是做个样子。
  大门“警卫”24小时持枪站岗。“犯人”晚上睡下以后,如果要大小便,需要在窑门口喊,“报告班长,***要上厕所”,警卫答应了才能出来。在外边工地干活,四周也有持枪的警卫。如果要上厕所,也得报告“班长”,和劳改犯一模一样,根本没有自由。
  这些“犯人”住的生产队的牛棚,没有做任何清理,就让“犯人”住进去,闻起来一股子臊臭味。没有炕,也没有床,在地上铺些麦草,铺上褥子就睡觉。一人占多半米宽,一个土窑能容纳二十几个人,整个牛棚有百十号人。
  “犯人”的口粮被定量为每月45斤,但这45斤并非全能吃到“犯人”口中,被管教人员卡去不少。主食不够就以红薯替顶。蔬菜多以白菜帮,南瓜为主。吃不上肉,更不可能包饺子,吃得多数人都拉肚子。厕所就在住的窑门口,臭气冲天,难以忍受。
  “犯人”干的是苦力。“劳教”的主要工作是在外边干活,被编成几个小队,我所在的小队算“建筑队”,砌围墙,盖简易库房等。一部分人会持瓦刀砌砖,被视为“匠工”,另一部分人筛灰,和沙,搬砖头。我只是在农村为自己家砌过墙,大胆报名当匠工,拼着命也难以胜任。有一次为一个单位砌的墙,第二天就垮塌了。主管找匠工兴师问罪,匠工吓了一大跳。好在大家都认真干活,没有找到故意砌坏的真凭实据,只好作罢。
  这样的苦日子,持续了三个月,没有休息日。即使结了冰,也要破冰和灰沙,砌砖墻。几个月不能洗澡,不提供洗衣服的水,浑身酸臭。头发上,衣服上长满了虱子,晚上睡觉前,人人先要捉一阵虱子,真是苦不堪言。
  打倒“四人帮”之后没几天,管教政委突然宣布,押送的民兵不用持枪了。大家感觉政治气候变化了,都盼着自己能早一天出去。
  解除“劳教”有一个信号,谁要是被选定回单位“汇报”情况,那就是要解除劳教,被放回去了。所谓的“汇报”,就是在单位的相关会议上,讲自己的“改造”成果,如果单位通过,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春节前我回单位“汇报”后,很快被放回。经历了三四个月的“牛棚”里的磨难生活,终于在1979年平反,恢复了名誉,补发了被扣的工资。四十几年过去了,仍然刻骨铭心,特记于此,以昭历史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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