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远在乌市上班,每年休假,都会跨越千山万水来看我,平时也常常邮寄新疆特产回来。过年时,她又给我快递了一大箱新疆特产:葡萄干、巴旦木、杏干、若羌灰枣、无花果……一大包核桃,连壳都剥得干干净净了。我打电话感谢时,大妹妹说:“小小礼物,一点心意,大姐千万不要和我客气。没有大姐当年的付出,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我寄再多的东西也是应该的。”大妹的话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三十年前……
  大妹外柔内刚,坚忍刻苦,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可惜升入初三时,查出来肺结核,只好休学在家。等休学期满,重返校园,刚赶上参加中考。那时候高中升学率很低,一所乡村中学,能考上高中的不过十几个人。大妹没有悬念地落榜了,只能辍学在家。
  在家呆了一年。第二年夏天,县职业中学准备开设两个农技班,据说这两个班是带分配指标的,报名的人很多,往届生、应届生都有,竞争很激烈。大妹参加了考试,成绩在一百五十名录取考生里,排名一百四十七,侥幸考上了。
  再次踏进校园,大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学习很努力。虽说荒废了一年,但是她之前知识功底很扎实。一个学期结束,她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年级排名数一数二,在师生中间知名度很高。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大妹毕业了。可是,学校当初承诺的包分配却不兑现了,大妹和她的同学们也只能认命,各回各家。初夏时节,我和大妹一起打包了她的生活用品,送她去车站,回南塬的家。唉!在时代的洪流里,我们只是被动裹挟前进的一粒尘埃,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看来,大妹只能在农村呆一辈子了。那一刻,面对灰暗的未来,我和大妹一样小小礼物,一点心意,大姐千万不要和我客气。没有大姐当年的付出,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我寄再多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二
  一年过去了,又到初夏时节。
  一个周末,我刚把午饭做熟,大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走进门的是大妹的班主任赵老师。赵老师告诉我,西北农业科技大学出台了面向各县职业中学农技班的招生计划。每个学校可以推荐十名同学,在西农大本校强化培训三个月,再通过考试录取。学校推荐的当然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大妹是第一个被推荐的。
  那个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别的联系方式,我们家在偏僻的南塬,距离县城七八十里,大妹联系不上,学校想把这个名额让给别人,闻讯赶来的家长已经挤满了学校办公室。大妹上学时,是赵老师喜欢的学生,他给校长拍胸脯保证:“那个女娃娃的姐姐我认识。我现在就去找她,绝不会让这个名额作废的。“赵老师午饭也没有吃,就气喘吁吁地赶到家里来了。
  我来不及吃饭,把断奶不久的儿子交给婆婆照看,一路小跑赶到车站,刚好赶上一天一趟开往南塬的班车。班车走走停停,我在下午五点多回到娘家。令我沮丧的是,大妹并不在家。父亲告诉我,二表哥在西安职工大学做保安,上个月回家来,大妹跟着他去西安打工了。
  我不想轻易放弃。大妹聪明,有天分,她多么渴望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啊!记得她患病不得不休学回家时,她的眼神是多么无助无奈。当听闻可以再次踏入校园时,她简直欢呼雀跃,是多么开心啊!从职业中学毕业回家的一年里,她一直是郁郁寡欢,她又是多么不甘心啊!眼前这个机会,也许是改变她命运的最后一个机会,我一定要帮她抓住。
  我对父亲说:“爸,我要去西安找大妹。”
  父亲也赞同我的想法。赵老师告诉过我要考试的科目,我便和父亲在大妹的一堆书籍中仔细翻找,找出复习需要的全部资料。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返回县城的班车了,但我还是想去村口的路边碰运气,看能不能搭上顺风车。先回到县城,明天早上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西安。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司机很面熟,虽然没有说过话,但我认得他是我们的邻居。我走过去先自我介绍,我是邻居家的媳妇。顾不得他的满脸疑惑,就问他:“晚上回县城吗?如果回去能不能帮帮忙,捎上我?”司机答应了,父亲帮我把一大包书塞进后车厢。
  晚上七点多,小轿车到了距离县城几公里的七里坡,前边的路却堵死了,原来刚才出肇事了。一直等交警赶来,处理完肇事,堵塞的车流开始慢慢移动。晚上十一点多点,我才回到了县城的家。
  三
  第二天清晨,我包里装着培训需要的复习资料和学校开的介绍信,把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交给婆婆,又三步并作两步到长途汽车站,赶六点钟出发的第一趟班车。那时候还没有修高速公路,汽车从县城出发,一路翻山越岭,穿行在盘旋的山路上。我本就晕车,在长途颠簸中,已经呕吐到快要虚脱。暮色苍茫时分,眼前出现一座灯光璀璨的城市,西安终于到了!。
  稍作歇息,我搭乘公交车。又经过一个多小时奔波,我找到了表哥所在的大学,表哥刚好下班在家。但是,表哥给我的消息,同样令人沮丧。大妹三天前来过他这里,说自己最近换了工作,在西稍门附近一家商店给人看店。“只知道个大概,详细地址我也没记住。”
  “唉!”我禁不住长叹一声,失望之余,也只能稍安勿躁。晚上凑合在表嫂的橱窗店里打地铺,准备明天早上去寻找大妹妹。
  天一亮,我和表哥一人骑一辆自行车,顺着公交站牌的标志,大概骑了半个小时,到了西稍门。再往前走,有个大转弯,一圈全是小商店。我和表哥停好自行车,走进小商店,一家挨一家寻找。可惜,找到最后一个商店,也没有看见大妹;问店里的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我和表哥只好顺原路返回。
  下午,表哥下班了,天气也凉爽一点了,我央求表哥和我再去寻找大妹。我们又骑着自行车赶到西稍门,又在那些商店里挨个找了一遍,比早晨找的更仔细,但仍旧一无所获。
  这个夜晚,我仍旧在橱窗店打地铺。西安的初夏已经酷热,橱窗店狭小,又密不透风,我整夜就像躺在蒸笼里,浑身湿漉漉的。这些,我都能忍受。比起大妹上学时遭的罪,这算得了什么?
  大妹在职业中学上学时,我常去看她。只见一间大教室改成的宿舍里,四面透风。宿舍摆了三排大通铺,墙壁上挂满了装满馍馍的布袋子。二十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穿梭在狭窄的走道里。正是午餐时间,她们吃的饭是从各自家里背来的馍馍。眼前摆着的几个搪瓷缸子里,是从学校的开水灶打来的开水。她们吃几口馍馍,喝几口缸子里的开水。一缸子开水,这个女孩喝了,再传给下一个喝。女孩子们的嘴边沾满了碎馍屑,沾过唇的的缸沿也挂满了馍屑。
  学生们都是一周从家里背一次馍,常年累月的伙食就是吃干馍馍,喝白开水。天热时,馍馍到周三就已经长毛了;寒冬腊月,馍馍冻得像石头,咬一口都硌牙。但大妹从不觉得苦,对她来说,能上学已经很幸运了。
  我看得心酸,只能尽自己所能接济大妹。那时我在距离县城十几里外的乡下教书,平时在学校灶上吃饭。若大师傅做了改样饭,羊肉泡、炒面什么的,我一定多打一份,装在保温桶里,三口两口扒拉完自己的碗里的饭,我匆匆忙忙骑上自行车赶到妹妹的学校。饭从保温桶里倒出来还是热乎乎的,能让大妹吃上一顿热乎饭,我真的很满足啊!再匆匆忙忙骑自行车赶十几里路回学校上课,也不觉得累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怜惜之情。大妹那么勤学、刻苦,她为上学吃了那么多的苦不能白吃!报到时间只有三天,明天再找不到大妹,名额就作废了!我不甘心。一定要找到大妹!一定要抓住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又一个清晨来临,我再次央求表哥,和我去找大妹:“哥,求你了!再去找一次,就一次,找不到咱就不找了。我尽力了,也就甘心了。”
  就这样,我和表哥又骑着自行车来到西稍门,又在那些商店里找了一圈,没有!还是没有!唉!对大妹来说,这仅有的一次机会只能错失了,也许她就没有上大学的命!认命吧!我绝望地调转车头,准备骑上车和表哥往回走。
  大妹是注定跳不出农门了!在西安打几年工,然后,她会像大多数农村女孩子一样,回农村嫁人生子。她今后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她给一大家子人做饭,她养孩子养猪养鸡,忙碌在灶间锅台,田间地头,三十岁出头,她就一脸风尘,满眼沧桑。眼前仿佛幻化出受生活重压的大妹,她穿一身过时又不合身的衣服,来不及收拾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庞上……大妹瘦弱的身板怎么能承受这一切!一想到大妹妹未来的生活画面,我的眼睛潮湿了,心,撕裂般的痛!大妹啊,你到底在哪里啊?
  神情恍惚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唰啦”一声。我转身一看,一个短发高个的女孩正端着一盆水,向路边泼去。咦!这背影真像大妹啊!我大声喊着大妹的名字,那女孩猛地转过身来,真是大妹啊!大妹奔跑过来和我紧拥在一起,我喜极而泣。哈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命运之神已经向我们绽开了她的笑靥!
  四
  大妹马上去跟杂货店老板辞职。老板有点不悦:“辞职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个月店里还没有盘点,你这样一走,短了商品怎么办?”他让大妹盘点完存货,才能离开。而这个盘点过程,至少需要一两天。
  我说:“大叔,这也许是改变我妹妹命运的唯一机会了。你让她去参加培训吧,我留在这里替她盘点。如果商品有短缺,我赔给你,好不好?”
  老板思考了一下,拿过大妹的身份证,把号码记了下来。然后,他祝福大妹好运,就让我们离开了。“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命运之神再次对我们微笑了!我们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和大妹迅速赶到西安火车站,准备乘火车赶到西北农业大学所在地——陕西杨凌。火车站人潮涌动,熙熙攘攘。我们是第一次坐火车,啥都不懂,只能没头没脑随着人流来来回回乱撞。好不容易买到了两张晚上十点去杨凌的车票,又好不容易找对车次,挤上火车。
  车厢内拥挤不堪,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们随着人流挤来挤去,有人问我们,座位在哪个车厢?我们这才明白,自己买的是站票。杨凌并不远,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只要大妹能按时报到,一路站着,我们也不觉得累。
  走出杨凌车站,找到西北农业大学,已经凌晨一点多。接待处的老师看过介绍信,告诉大妹培训地点和注意事项,又给我们安排了住宿。几天奔波,几多焦虑,当我躺在西农大招待所床上的时候,心,终于踏实了下来。我已经尽力了,下一步,就靠大妹自己努力了!
  第二天早上,大妹去培训班上课,我也要回家了。我掏出兜里的钱,给自己留了回程车费,其余全都交给了大妹。又奔波一天,夜色阑珊时分,我回到了家。一整天没吃没喝,我又累又饿,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
  大妹强化培训的三个月,简直是拼了命地学习。当她考完试回家,出现在我眼前时,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八月中旬,考试成绩公布了,大妹以比录分线高五十多分的成绩被西北农业科技大学录取!县职业中学有两名考生被录取,她的考分比另一名考生高了将近四十分!
  回顾大妹的求学历程,几多艰辛,几多坎坷。但难得的是,在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困难面前,我们都不放弃,不退缩,竭尽全力地向前奔跑,最终跨越了一道道关碍。人生啊,经历了“山重水复疑无路”,必定会迎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要肯坚持,肯拼搏,曙光总会在眼前显现,这,就是这个世界回报我们这些寒门子弟的温情!
  多年后,网上盛行一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论调,大家喜欢给我们这些从农村奋斗出来的人贴上“凤凰男”、“扶弟魔”的标签,我颇有对号入座的嫌疑。但至今,我都坚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生而为人,回报父母,帮助弟妹,有错吗?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原生家庭付出,有错吗?
  在我家,大妹上大学之后,已经上班的弟弟承担了她学费的大部分;小妹上大学时,大妹已经工作,她便承担了小妹学费的大部分。我们这些出身寒门的孩子,正是靠上辈拉扯小辈,大的帮助小的,凭借着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地重复和接力,才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从而,改变了整个家庭的命运——这,就是我们执着付出的动力和意义。
  
  2021年3月30日于志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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