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磙、石磨、石碾子,也许你都知道。但石碓,说出来你就未必知道了。
  即便作者,在写本篇之前,也不知道一个“碓”字如何写法。是“堆”、是“对”、还是“兑”呢。
  跟着我乡下的父老们,叫了一个童年的“碓”,竟然连一个“碓”字都写不出来,想想惭愧。于是总觉得有必要对这旧物作一次详尽的描写。
  那是上个世纪中后期,我国消失最早的一批石制农器具,早已随时代的进程而让人淡忘。
  我常常觉得,那应该是人类对“石器时代”的最后一次告别。也是人类对“从石器时代进化而来”的最后印证。
  我有时候想,说不定有一天,那物什就会被收进博物馆。于是有人在写文物介绍时,便会作一番详尽地描述。又或者,某些年后,或被写进教科书里,人们便会在教科书里有所了解。而字典、词典,亦有收录。
  我也就没必要作繁冗的赘述。
  我只想讲述一个那个年代有关于“碓屋”的、渐渐被人淡忘的故事。
  
  村子的前面、与村子以一条道分隔,那儿有一座茅草屋。
  茅草屋简略,与村子虽也简略、但高低不一的瓦房极不相称。便因一条道的分隔,使其与村子有了明显的区分。那茅草屋,村里人叫“碓屋”。
  碓屋周围没有墙,也没有任何遮拦。六根粗制的、留有丫杈的立柱裸露着,没有经过任何削凿。每两根立柱架一根横木,撑搭起一个“人”字形草棚。草棚用稻草搭盖。草棚下躺着一张“碓”,小时候总觉得它像一架张开翅膀的飞机。
  碓已经很老旧了。每下雨时,便有雨打进碓屋。偶尔也有人家的鸡鸭窜进碓屋里,捡拾残剩在地上的米糠或者遗漏的米粒。偶尔也拉一泡屎,撒在碓屋的地上,却也不让人感到怎么恶心。
  碓屋似乎没有人看管,也没有人打理。
  那时候,碓已经用得不多。离村子两里外的乡上(或者“公社”),已经有了碾米机。大数量的稻谷,便都挑到乡上去碾了。而且,碾出来的米“蜕”得干净,煮的饭更好吃。只有量小的,三、两“升”(一种古量器,一升合一斤六两)的,来不及、也不方便拿去碾,才会拿来这里舂。
  全村三、四十户人家,就这一口碓。偶尔东屋的三伯(只是称呼)舂几升稻谷,又或者西屋的四婶碎半斗玉米,便都拿来这里。人不多,绝少有两家等在一起的。谁也不用跟谁打一声招呼,也不用向谁说声“借”。
  我一直觉得,这碓应该是队上的(集体的)。因为只有队上的,才会供全村子的人共同使用。也不用向人借。要不,就像村里仅剩的两副磨,每一次有人要用时,便都得看人闲着了,才会开口借。
  那两副磨,是村子里之前败落的两大户人家的,后来便保留下来。那人家遗留下来的的房子很气派。可见,那时候要打一副磨,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承受得了的。村子里除了这两家外,没有人再打下另一口磨。
  但这一张碓,似乎是“无主”的。或者在我孩时的判断里,应该是“公家”的(即集体的、队上的)。
  我们家兄妹多,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父亲总要上村里人家借几回。有时候借不来米,便借回来几升稻谷。那人家说:“米没有了,这里有几升稻谷,你先拿回去舂了,煮了给孩子们吃吧。”
  母亲是从来不去借的,她不愿开那个口。只有等父亲借了回来,她才带上我,来到碓屋。也没见她去找过谁,便带了我,一起踏着碓。有时候找根短棍,让我蹲在石臼边上,用短棍拨弄石臼里的稻谷。她便踩着碓尾的踏板,踩一下,我便往石臼里拨弄一下。有时候许是怕我不小心让碓齿压着手;又或者她踩累了,想让我帮她,便把我叫到她身旁,跟她一起踩着碓尾板。并找来一根长长地木棍,踩一下,伸了木棍往石臼里拨弄一下。
  不过,那碓“碾”下的米真不好吃,煮出的饭又涩又糙。
  有一次,我好奇地问母亲:“这碓是队上的么?”
  母亲说:“不是。”
  我又问:“那是谁家的?怎么没见人管的。”
  母亲没吭声。我也就不再问。
  日子久了,那碓的木头就有些朽了。有一回,那村前的“二叔”,就向队长要求批一棵树,给那碓换一根“碓木”。
  那“二叔”就住在村前,与“碓屋”仅隔开一条道。开始时,队长不答应。后来在全村人的要求下,队长只得又答应了。但那时能做“碓木”的大树已经很少,于是便批给他一棵稍大些的枫树。
  “二叔”不是木匠,却在砍了那枫树后,自己借来斧、刨,对着那枫树又削又刨,硬是把根枫木,砍制出一根“碓木”来。然后把之前那根朽了的“碓木”换了。换了后,村里人都说那碓没之前好用了。父亲说,之前那“碓木”是柞木的,木质硬,有份量,而枫木的木质轻,砸下去便不够力。
  我后来问母亲,那碓又不是“二叔”家的,他咋操那份心呢?
  母亲说:“那碓就是他家的。”
  我于是问:“那咋很少见他用呢?而且别人用时,也没见人去跟他打声招呼,好像用自个儿家的一样。”
  母亲于是说出一个缘由。
  那碓原是“二叔”祖上传下来的。开始时,他用那碓碾“饼药”,制了“饼药”拿出去卖。后来队上说耽误生产,不让他卖了,那碓他便很少用。刚开始,有人要用那碓时,也会去跟他打声招呼,但他说:“要用你就拿去用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后来人们习惯了,也就不再问了。反正那碓敞着摆在那儿,用起来也方便。而他,也从来不再过问。只偶尔,那棚顶遮盖的稻草被风刮走了,他才会去重新搭盖一下。
  有一回,他爬上那棚顶搭盖时,忽然踩着一根朽了的横木摔下来,把一条腿摔折了。人们便围着那碓屋议论了好久。
  我那时候还小,心里想:自己又不用了,还操这份心干嘛呢?但现在我想,那或许也是他的一种情结吧。
  后来,那碓屋便再没有人去整弄过。先是被风揭了草棚,只留下六根孤零零的立柱。接着立柱也朽倒了,碓屋便成了露天的碓屋。后来,“碓木”也朽掉了,只留下一口深陷地“碓臼”。偶尔天若下雨,“碓臼”里便盛满了水。
  后来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时便找不出那碓屋的痕迹了。有人说,他走了。
  他走了后,他儿子在那儿盖了一座碾房。但不久,那碾房的生意也淡了。
  我想我这些年虽偶有离开,但也从未远离过这片土地。但这土地上的一些人和事,却似乎都在悄悄离开。是它们来不及向我告别呢?还是我不曾对它们有太多留意。
  这些年,这土地上的一事一物都在改变。而我,却似乎一直未变。
  又或者,这改变的是人,没改变的是心。我心恋着的一直是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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