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海碧,微风习习,海上平台像钢铁城堡一般矗立在海天之间,高擎的火炬在熊熊燃烧,远远望去,仿佛半空盛开了一朵艳丽的大红花,这朵花,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春秋冬夏,无论风霜雨雪,一直绽放,永不凋谢。
  这朵花是地下黑色精灵的化身,而油井则是黑色精灵从地下通往人间唯一的路途,但是,少有人知道这朵花的根茎来自四千余米的大地深处。
  掀开井盖,一排排黑黢黢的洞口齐刷刷暴露在甲板上,像几十只仰望苍穹的眼睛,而油井更像一根根突破地层的吸管,直插四千多米深的油藏,那里,沉睡亿万年的黑色精灵已经蠢蠢欲动,它们即将缘管而上,驻到人间开始新的轮回,它们将幻化为火,为我们催生出五颜六色的缤纷世界。
  我扒在井口边沿向下探看,下面黑暗且阴森,一无所见,浓烈的油味却直冲而上,在井口附近氤氲飘荡,若彼岸花开的味道。这特殊的味道在我脑海中慢慢熏蒸、萦绕、交汇凝结,最后竟凝成一幅清晰的画面。我看到,炽热而高压的地层深处,无数蓝黑色的油滴正像汗珠一般从岩缝中沁出,源源不断地渗入这吸管之中,这群黑色精灵在“吸管”中急速汇聚、膨胀,宛如一条长龙,窜腾而上,从井口喷涌而出,一飞冲天。埋藏地下数亿年、数十亿年的黑色精灵终于在此刻重见天日,在阳光下闪出一道耀眼的蓝色霓虹。
  出油啦,于是井口被套上四股八叉的管道,粗的,细的,高的,矮的,直的,弯的,横的,竖的,红的,绿的……它们从井口那里开枝散叶,向四外延伸、扩张,占据了越来越多的领地。漫步其间,恍若走进了一片钢铁铸成的森林。在这些管道的引导下,泛着油花的涓涓细流汇成黑色小溪,黑色小溪再汇成条条黑色河流,河流滚滚,翻山越岭,经过九曲十八弯的长途跋涉,最后注入几个顶天立地的储油罐,这是黑色精灵们在海上的临时住所。可是随着越来越多黑色精灵的到来,储油罐里面开始拥挤不堪,它们刚来到人间,也许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相互推搡着、叫喊着、扭打着,乱做一团,一小撮精灵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狭小的空间,它们气极了,它们要自由,于是摇身一变,化为一股白气,尖啸着窜入火炬管道准备逃逸,不料,在管道末端与一串蓝色火星迎面相撞,“砰”的一声,它们在半空爆出一团熊熊烈焰,烈焰便是那朵盛开在半空的红花,这朵花凝结着石油人的心血,是天与地捧给石油人的金杯。
  亿万年前,这些黑色精灵曾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它们也许是一头小鹿,在阳光下快乐的奔跑;也许是一条游鱼,在水中尽情的嬉戏;也许是一只飞鸟,在林中自由的歌唱……亿万年过去,岁月已沧海桑田,它们的灵魂已被封印,躯体化为石油,以另一种方式深埋于地下。
  无人知晓它们的藏身之处,直至有一天海面上开来一艘大船,才让它们无所遁形。这艘船是专门给地球做“B超”的影像师,它选中海域之后,便放出几条长长的尾巴(电缆),然后开启耕地模式,拖着尾巴,在滚滚波涛上来来回回的奔跑,边奔跑边向海底吹出巨能声波,每次鼓吹都声如雷震,浪花飞腾,惊散了虾兵,吓跑了蟹将,也幸亏四海龙王的故事只是个神话传说,海底没有水晶宫,否则,震坏了他的豪宅,人家可是要索赔的哟。“影像师”夜以继日,深耕不辍,直至这片海域的每一寸肌肤都被“耕熟耕透”才做罢,几个月过去,在巨能声波的扫描下,黑色精灵的藏身之所便慢慢显现在一卷图纸上,这可是一卷珍贵的“寻宝图”,有了它,黑色精灵重返人间的日子就不远了。
  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几艘舶船来到“影像师”深耕过的海域,数百吨重的导管架被大浮吊以老鹰抓小鸡的方式拎起来悬至半空,再转身、伸臂,把这个庞然大物慢慢地浸入水中,安放在海底,这便是钢铁城堡的基座,“吸管”也将从这里直插地下,打通黑色精灵的回家之路。没入水下的基座也将成为珊瑚、海贝和螃蟹的家园,它们很快就会在这里安家,寻找自己的配偶,生儿育女,把这里建成繁华多彩的水下世界。
  把导管架放到海底之后,大浮吊又衔起一根巨型“钢钉”,小心翼翼把它垂直穿过导管架的套管,缓缓地向海底滑去。这根“钢钉”有多大?差不多一人合抱粗细,一百多米长。“钢钉”的两头涂成了橙黄色,像极了电视剧《西游记》中的定海神针。此时,老龙王若能从神话故事中走出来,见到这种情景,不知作何感想,大概会误以为我们偷了他的定海神针,他一定又气又怕,摇晃着龙头,抖动着花白胡须,拱双手向我们哀求道:“大圣,大圣,不可动我的定海神针哪!”。
  很快,“钢钉”就站到了海水中,任冰凉的海水胡乱地拍打。过了一会儿,大浮吊又把一顶几米高的黑色卓别林“礼帽”卡到“钢钉”头上,大家正疑惑间,“礼帽”突然震动起来,里面哒哒作响,还冒出一股股蓝色烟气,同时,响亮而清脆的撞击声从那里漾开,快速向远处播去。原来,那顶“礼帽”是一个重锤,里面有个“铁榔头”在做节律性活塞运动,“当,当,当”,快速而沉重的击打“钢钉”,像锤子一样,把“钢钉”砸进海底深处。
  随着有节律的敲击,“钢钉”开始突破海底淤泥,一寸一寸,向深处挺进……夜深了,海风吹拂,涛声阵阵,片片轻纱似的白云从“钢钉”的腰部飘过,若仙女的衣袂,薄云的上面就是满天亮晶晶的星斗,清脆的敲击声似乎惊扰了它们,它们在黑色的天幕上不安地眨着眼睛,窃窃私语着,想探询黑沉沉的大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扰动了它们的清梦?它们找呀找,可是,直到东边天水线吐出靓丽的妃色,它们仍然没有找到“肇事者”,只好心怀不甘地隐没在朝阳的七彩光芒中。
  忙忙碌碌时光里,石油人每天迎来日出,送走晚霞,难得闲下来欣赏海上日落的美丽风景,其实,每天傍晚,这里都上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醉人景象,不同的只是霞光里的野鸭换成了海鸥而已。黄昏时分,由于雾气的折射,夕阳变大了许多,像一盏大红灯笼,静静的挂在天边浮在水面,大海金波粼粼,浮吊和工人的剪影一起投进通体透红的夕阳中,美伦美奂,宛若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磁石一般吸引着人们的眼睛。
  在重锤夜以继日的敲击下,几天后,数十枚“钢钉”都插入几百米深的海底,巨大的导管架已被这些“钢钉”牢牢地锁定,此时此刻,这些“钢钉”真得变成“定海神针”啦。
  大浮吊刚刚离开,一艘大神级的舶船“蓝鲸”马上及时补位,泊到了导管架旁边,这艘船可谓“大国重器”,它要唱“压轴戏”,完成安装“钢铁城堡”的最后工序。
  装载着“钢铁城堡”的舶船已经在“蓝鲸”近旁了,很快,这座城堡就会被安放在导管架上,成为黑色精灵们的临时憩所,它们将在这里沐浴更衣,干干净净地流向炼化厂。根据功能不同,“钢铁城堡”划分出许多区块,再像搭积木似的拼装焊接成一个整体,结构非常复杂。从下甲板到直升机甲板,从钻井甲板到生活楼,共七层,每层均高五米,看上去巍峨壮观。
  来吧,展示!“蓝鲸”的吊臂高高举起,正在这时,恰好一大块白云从这里飘过,吊臂的顶端便淹没在白云里,从白云里面垂下来四条钢缆,工人们把钢缆系在城堡的“耳朵”上,万事齐备,起!随着吊索的转动,上万吨的城堡缓缓上升,一直升到那块白云下面。白云变幻着形状,散开,变薄,覆了整个城堡,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片白云就是洁白的婚纱,而城堡则是出嫁的姑娘,她嫁给了大海。
  几个月后,钻井队在“钢铁城堡”的下面打出了第一口生产井,那朵花就是那时候绽放的,从此就在海上永开不败。之后的几年中,地层坚实的壁垒一次次被洞穿,金刚钻不断地叩响黑色精灵的闺房门窗,它们源源不断地缘管而上,来到繁华人世。甲板上仰望苍穹的眼睛越来越多,那些“吸管”的分叉也越来越复杂多样,横的、斜的、U型的……它们像树根一样,深深地扎进数千米的地下,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密网,黑色精灵已无处遁身。
  黑色精灵离开储油罐,钻进海底输油管道,再跑进炼化厂,在那里,它们开始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精灵小瘦”变成了清亮的汽油,催动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精灵小胖”则变成了柴油,驱动拖拉机在农田里耕耘;“精灵小肥”则沉淀下来成了黑乎乎的沥青,溜出去补房修路去了;蒸馏塔里,精灵们原本牵拉在一起的小手被强行分开,割裂成一个个零件,再重新组合,于是,像变魔术一般,这个世界上就诞生了橡胶、塑料、晴纶、香精、药品……黑色精灵浸淫到生活的每个角落,让平凡的日子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太阳每天东升西坠,大海每日潮起潮落,十几年过去了,光阴如白驹过隙,“钢铁城堡”依然屹立在海中央,在它身上,不曾看出岁月流过的痕迹,那些宝贵的黑色精灵依然源源不断的从油藏中涌出,继续改变着我们的世界和生活。可是,“城堡”上面的石油人却已从黑发变白头,他们的青春早已化为汗水,融入了大地,融入了大海和石油。
恩塔文学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我们会帮您宣传推荐。

相关文章

故乡的春天跟成都有天壤之别,一个是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一个是绿意点缀——杨柳才开始撒叶,冰草刚绿过埂坡,唯有杏花独占鳌头。不过,我仍然为家乡的春天叫好。因为绿与花...

卷曲在温暖安全的洞穴里,谛听着外边的寂寞。我感觉今年的冬天太漫长了。 森林里,厚厚的雪覆盖了一切,很多伙伴在外边寻找食物,我知道。我还知道这个时候食物匮乏,是猎人设...

去时没有打电话联系,到门口已是午后。院坝中晒着油菜籽,几只鸡在房侧边的沙坡上乱刨,听到脚步声,一阵惊诧散到树林中,咯咯咯地一阵叫喊,极不高兴,一点也不欢迎我们到来...

(一)鲁迅说怎样做事 人,与生俱来就是做事的。一个鲜活的生命,倘若一事不谋,一事无成,岂不辜负了做人的担当与使命。人,真正地爱自己,就要去做更多的事。唯有做事,才可让...

峡口是我的故乡——昭君故里南大门上的一颗明珠,我爱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从教几十年来,只求桃李芬芳,从未把名利放在心上。我一直怀着初登讲台的赤子情怀,始终把工作当作...

几千年来,中国民间的百姓都很贫穷,吃饱饭一直是百姓们生活的追求,于是在中国民间就有见面问“吃饭了吗?”这个习俗。许多民间的节日也与“吃”有关系,就说这个刚刚过去的...

一 轻轻的微风,游走的云朵,乍暖还寒的剪剪风里,新芽冒出来了。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在忙忙碌碌的生活里,匆忙的人群中。似乎感觉得到诗意的盎然,他们给钢铁碰得叮当响...

春天的章节里,热热闹闹的花树是不可或缺的一章。春节的热闹还没消失,花说开就开了。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立春刚过,街头、公园、河边的花事就陆续登场了。 你...

一 耳闻浉河港黑龙潭滴水崖下的古茶树有流年沧桑的古朴之风,但一直没有机会面缘;清明的雨带来玄机让我想去释读一种百年情怀。 择日,我约上向导张哥一起出发了。车轮声、风...

我坐在楼顶的花园里翻看一本带有插图的《红楼梦》,等待着这个城市的夜色降临。只是可惜,华灯下的黑夜,多了一份热烈与嘈杂,在那些缥缈和模糊的色彩中再难以寻到夜的厚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