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绿意渐浓,在这片苍茫的绿色之中,有我最刻骨铭心的味道。我的这种感觉很沉重,别人是不是有这种感觉,无从得知。他们从我的门前经过,一步步走向山林,说是去采刺嫩芽,其实是去砍刺嫩芽。这是一年一度的砍伐,每一年采收季的到来,我的心便在隐隐作痛。
  刺嫩芽是一种叫“龙牙楤木”的小灌木萌发出的嫩芽。这种小灌木是非常有特点的,一根独秆儿,有三四米高不等,通体布满坚硬的刺,可食用的部分,就是顶端的嫩芽。这种野菜是很名贵的,在我们这里是独领风骚的,是人们竞相追逐的翘楚。嫩芽绽开后,有一拃多长,还没有木质化的时候,是最佳的食用期。
  刺嫩芽,“刺”在前,“芽”在后,中间的“嫩”是最吸引人的地方,想得到它,对不起,得先迈过刺,才能得到芽。刺嫩芽就是山林之中的“刺头”,一身的尖刺,孔武有力的样子。似乎在无时无刻在提醒着想要冒犯它的人们,注意哦,我可是有刺的!
  这个刺头还是蛮规矩的,虽然身上有利器,却还是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你不信邪,就伸手试一试,扎不到你,就算你是空气。
  刺嫩芽成为公众所承认的美味,有它萌发的日子,山林里的热闹程度,明显提升不少。追逐美味是一种时尚吗?不是,是利益的驱使,让这种采收变得穷凶极恶,惨不忍睹。这些追逐者们是舍不得去品尝它的美味的,品尝美味的那张嘴,需要用金钱进行等价交换,便可越过尖刺,直接吃到美味了。
  我一早就出门去,顺着山路向山谷进发。这些日子,天气不好,随时都会飘来一场小雨。这样的小雨落到森林里,却是一场大雨。雨滴聚集在枝叶上,在树林间行走,不经意的触碰,会引发树上水滴的滑落,会被一股脑地洒个满身,不消片刻,身上的衣服就像贪嘴的吃货,撑了个肚腹溜圆。
  这样的日子原本是不上山的,这是山里人谁都知道的道理。但是,还有一句话,是专门对山里人所讲的,“季节不等人”,这些顺应着季节生长的山菜,是追逐着季节而行的,它们是春天的崇拜者,把一年最光鲜的时刻,都献给了春天。而追逐美味的山里人,恨不能把白天和黑夜都紧紧攥在手里,把整个森林都背回家。这样的时节,断然不会虚度,我的判断是这样,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出门。
  蜿蜒的山路,被芊芊绿草覆盖着,却依稀可见曲曲弯弯地印痕,隐没到山林的深处。野菜随处可见,却都是人们不待见的,可以说都有些缠脚,好像它们欲拉住你的裤脚,求带走似的。这些野菜基本都是山菠菜和山茄子秧,是不会进入人们的眼里的。它们也是追逐季节的,它们随便去追,愿意怎么去追,都无人问津。
  那个被追逐的目标,一定是在半空中的,在林枝摇曳的缝隙间,混入绿色的枝叶里。尽管有些隐蔽,还是可以被区分开来。我爬到山坡上,走不远就看见了刚刚被砍伐倒的龙牙楤木。十几棵的一个小团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林地之中,被斩断的茬口上,流淌出清清的汁液,仿佛那是殷红的血,让人触目惊心。我还是来晚了。
  
  二
  一身尖刺,看似威风凛凛,在人类的文明面前,顷刻间便土崩瓦解。我对这种做法,是深有感触的。曾经的我就是在这种做法下获取刺嫩芽的,镰刀雪亮,飞舞有度,许多年过去了,我就好像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只是一个观念的转变,就把曾经的砍伐之罪给洗刷干净了吗?
  一棵残留在树丛间的刺嫩芽,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一棵一人多高的小树,浑身是刺,外表丑陋,却有一颗顶芯的芽尖,绿绿的,嫩嫩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容颜,是它展现给这个世界的最初表情。它一身是刺就有错吗?一身是刺就丑陋无比吗?就是这么一个刺头一样的东西,却有着非同一般的价值,这样的价值让人头脑都变得意外地精明起来。
  多年前,我所在的林场建起了一个个塑料大棚,搞起了多种经营模式,让整个林业局为之瞩目。林业人总有一天是要放下采伐锯的,然而放下采伐锯,我们还能去干什么?这个课题比较深远了,我们的大棚在这个时候建立起来,是不是在诠释着这个问题呢?
  大棚建起来了,依靠什么去增加效益呢?脑瓜子想得快生出芽来了,也没想出个好方法。
  往地里撒一把小白菜籽,很快就生长出一地绿油油的菜,真的好啊,是靠自己的力气生长起来的,是绝对的纯绿色。城里人不都讲究这个吗?拉去城里看看,这纯绿色究竟多少钱一斤。
  拉了一车奔到城里,到了市场才知道,这样的小白菜差不多遍地都是,都说是纯绿色的,我们的和别人的都一样,分不清谁好谁坏。我们自己的心里清楚的很,我们是真的,是真李逵,恨不得上去一板斧将假李逵砍翻在地。
  我们这里离城里可不近,一百多里路,来回的油钱就够呛了,就算你的是纯绿色的,又如何?难道你卖的是金白菜不成?痛定思痛,大棚里不能种植简简单单的东西,种什么呢?我们便想到了刺嫩芽。
  我们的大棚是局里的扶持项目,局领导支持我们去山上砍回刺嫩芽秆子,拿回到大棚里来扦插。有了这个支持,我们如鱼得水,去别的林场砍刺嫩芽秆子便畅通无阻。
  我们的大棚干了三年刺嫩芽扦插,我凭借在非凡的记忆力,很快在众多的上山人员当中,成为一名向导,成为去砍刺嫩芽的领路人。刺嫩芽是一种很奇怪的植物,在大森林里生长的并不好,甚至会因为别的植物高大,把它的光合作用封闭掉,便自行枯死。采伐之后的林班里,大树被砍伐去,里面的各种灌木被清除后,它才会生长的格外旺盛。
  我曾经在一个山坡上,遇到过密密麻麻的一片。一棵挨着一棵,紧密处都钻不过去。刺嫩芽的秆子比别的植物颜色要浅许多,明显要亮许多,离几百米开外就能看见。我有这样的特异功能,自然会成为向导,成为引路人。车开到每一个地点,我会告诉这里可以下去两个,就在这个山坡上,去吧,不会跑空。那两个人下车了,还懵懵懂懂的呢,甚至有些蒙。山势崎岖,沟壑纵深,这样的山上,怎么会有呢?等我们开车往回走,那两个人各自装满了两个袋子的刺嫩芽秆子,在路边笑呵呵地等着了。
  
  三
  我们的效益是建立在破坏植被的基础之上的。效益越可观,破坏的就越大。这里的刺嫩芽本来是当地山民的一个创收项目,每每春季到来,都会有不菲的收入。自从我们到来,就剥夺了他们的收入,他们简直是恨之入骨啊。
  我们的大棚刺嫩芽,在青山绿水理念中消失了,算是无疾而终。政策摆在那里,是不容破坏的,天然林的采伐停止那一天,这个春天的来临,才觉得大森林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春天。
  我在管护站的第一个春天的第一个任务,任让我很意外的是,竟然是在保护龙牙楤木。此时的心境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眼前这些被破坏的灌木,让我的记忆很疼痛,它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翻滚着,搅动着,被我砍伐过的一个个泛白的茬口上,在流着鲜红的血。
  我静下心来,站在那里,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的声音,让我清醒了。我快步向前,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前面,龙牙楤木都是完好无损的,那个砍伐人,很自觉地隐身到密林深处。我这个巡护员,他们还是很忌惮的,不敢与我直接面对。我不想理会他们,他们究竟是谁,我不关心,要做的是,制止他们的这种野蛮的行为。
  不过,制止了还不够。我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守护着,终究得离开。有刺嫩芽在,这片秆子就存在危险。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还是把嫩芽掰去,便不会再被砍伐。
  我去撅断一棵小灌木,做了一个小树钩子,用它做为工具,伸到刺嫩芽秆子的顶端,利用其柔韧性,慢慢拉弯,然后把上面的嫩芽掰下。这时,千万不能用力太大,否则会突然绷断。这棵秆子过于高大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拉成一个弯弓状,就在伸手去掰的当口,“咔吧”一声,秆子断了,我挨了当头一棒。一阵眩晕,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尖刺扎进头皮,火辣辣的疼。好在那秆子距离头部不远,不然这一棒够我受的。
  坐在地上,轻轻抚摸着头。那上面满是刺,不敢去动,会加重疼痛。不知道怎么,头上的痛,在这一刻却抚慰了心灵。其实那里才是最痛的,先安抚那里才是正确的。
  我休息了一下,把上上下下的刺嫩芽都收拾了一遍,才放下心。要下山了,看着一根根挺立在丛枝中的秆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慰。刺嫩芽的每一个春天都是异常艰难的,今年可以平安地过去,明年呢?我不禁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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