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庄,听三弦与琵琶合奏评弹,那才是一种“高山流水”的雅韵化境。
  在一幅古旧的字画前,设了一方高腿的桌儿,桌上放一本谱子,桌布绣着“高山流水”的美图,无言,却在说,觅一个知音儿。这中国文化深藏于一幅山水之间,实在是欲隐还露的境界。男在左,女居右,前者抱一根大三弦,将三弦特有的鹅黄把柄斜伸得老远,让我不由得把头后倾一些,身体在音乐里摇曳起来,马上有了龙飞凤舞的动感。女的则怀抱一面半旧的琵琶,通身的紫色,与那女子身披的红色,就像燃起了一处层次分明的篝火,好在有一道浅黄的披肩,将这份色彩的组合画上了边界,这才是难得的古色古香的意境,我怀疑仕女现身了。
  我发现了温暖的音乐的样子了,他们怀抱着,不仅仅是一种演奏的姿态,还是一种亲切的态度。如果再接到弹三弦拨琵琶人送出一个交流的眼神,心就难以平静了。
  同桌的客人告诉我,不能随便点曲目,这里就是东家早定好的曲子,都是苏州评弹,若遇到客人少了,可以再交十块钱,点一首曲目。我颔首。我这人对曲子不挑剔,只觉得动听,不知弹唱的是什么,也不打紧。就像我喜欢听粤语歌曲,《万水千山总是情》《万里长城永不倒》我常混淆,不知所出。
  评弹起于苏州,所以有人说听评弹就得去苏州,我觉得起于苏州的评弹,最动听的曲子未必都在苏州,周庄有周庄的韵味儿,尤其是门前一条水,水韵的周庄,将曲子湿润得握一把都湿漉漉。就像我所知的黄梅戏,本发端于黄梅县,可盛行于安徽的安庆。据说,评弹这门艺术,追祖于苏州,揽胜却在周庄。
  茶客告诉我,弹的是《珍珠塔》。我略知这个故事,可听曲的妙在于音乐将故事演绎得和故事一样跌宕的味儿。抱着三弦的男人,原来一袭的长衫,青色的,颇有京剧里小生的做派,脸儿一刀的样子,人瘦弱一杆竹。我看看茶盅里的毛尖儿,瘦的茶叶,轻游杯中,也氤氲出清爽的韵致来,与厅堂里的评弹、评弹人,一个滋味。毛尖儿在杯中浮而又沉,就像拿评弹去掉,起伏顿挫,把个听曲品茶人弄得也跟着颠簸起来,如堕雾中,不是迷失,而是曼妙。
  
  二
  这三弦男子呡一口浅茶,说一段故事,“评”在先,也穿插于“弹”其中。我不懂吴侬软语,只喜欢那个俏皮的腔调。袅袅若燕声,亟亟似说山东快书人手中拿着的“鸳鸯板”,马上就催生了一段精彩来。跑堂的递来一本《珍珠塔》,打开要弹的一页。
  对这长篇评弹《珍珠塔》,我倒是有些知晓。这是一个亲情故事,光唱词就一万五千句,以这样一种方式说家长里短,儿女私情,还传承百年,实在是一个难解的谜。在吴苏之地,不听这篇评弹的,就像没有吃过苏州名小吃“半紧酵小笼”,那滋味是这样,咬一口包皮儿,那濡黄的汤汁儿,就跑得满口生香。据说这《珍珠塔》若不看看,就不算懂得弹词。也不能说我周庄一听这评弹就是行家,我庆幸的是染得一时杏花雨,粘得衣袖也飘香,已经是时令不弃我了。
  这场豪华的评弹大戏,没有什么公案、侠客、朝堂等传统名戏的曲折多姿的故事,若为了在评弹里寻找一场“拍案惊奇”,那就错了。我曾经略知一位评弹艺人魏含英说,若论《珍珠塔》的情节,几十句弹词就弹完。这话是经验,听评弹在于感受氛围。
  对照剧本,我专心听取那一曲“痛责方卿”,有一组词曰——
  你是见怪姑娘曾冷待/临行立誓在紫薇厅/不得功名你永不临/纵使姑娘欺骗负你
  动情地抚弄着那三弦,将“不得功名”四个字,痛快地急促呼出,如一发炮弹,轰得前途尘土飞扬一般,急忙刹住轰鸣声,拖腔“你”字,再来三字“永不临”,弦儿似断未断,戛然收声。字字出口,若吐若喷,似丹田捧出,却又婉转在喉,等我去取。一般地说,八字唱词,在很多戏种里都无法使用,而评弹却打破了中国古韵格律的局限,以评弹人自度韵律为主,声色俱佳,散行自然,入韵则铿锵,实在是中国民俗音乐里的精粹。
  仔细琢磨那声音儿,款缓之中陡然急切,呵斥的口气却变得在委婉里藏着锋芒。音不在于高昂,音色却抑扬顿挫,是各种戏剧中难见的,具有开合大度的夸张,但极具分寸感。不在现场,无法产生佩服的心意的,我早把点赞的目光投给了那操三弦的男人。
  那抱着琵琶的女子,一挑弦儿的高音,再续一段弹词,如泣如诉,哀婉急切,似乎将胸中的愤与无奈都付诸弦儿蹦出。她的年岁虽不能与剧中人物切近,可以第三者的叙述方式,将情感摁压在弹词和故事里,把握适度,抑扬精准,就显得别有感染力了。那深红的旗袍,在我看来也不是甚合这段素雅的剧情的,但周庄听评弹,不是舞台看表演,我把欣赏的精力放在了她的面部表情上,喜怒哀乐相随。在我看来,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满面写着愁苦的词儿,而周庄我所见的琵琶女,却是推云布雨的好手,一抱琵琶,一个女人,一点也不单调。
  尤其让我感兴趣的是那柄三弦儿。三根丝弦,十指缠绕。音色多变,弄出妙音。那奏出的音儿,质地饱满,流畅如涓涓溪流;悠扬若春鸟鸣涧,声不飞扬,相聚华美,宛如形状各异的一堆琥珀,耳鼓拥纳着的是晶莹而温润的音质。三弦是中国的传统民乐,刻记着深刻的华夏文化。如此的三根弦儿,以少胜多,将声音演绎得缤纷五彩,斐然华贵,着实让我欣喜一顿,我找到了一些可以理解中国哲学的底色。
  
  三
  从最直观最简单中去抽象,这是中国哲学产生的原始法则。三弦,三根弦儿,三在中国古典文学里,是少之最,多之始,可以演化出万般滋味的,所以,喜怒哀乐,捻捺带擞(琵琶指法),就已经超出了音乐的境界了。就像绘画技艺,中国水墨画之神奇,在于用墨达到了哲学的意境,有人概括为“墨分五彩”,将黑色列为所有缤纷色彩的底色,在七彩(或五彩)里是最生动最丰富的色彩。一滴墨,一片七彩,焦浓重淡青,视觉在这样的微变中,层次分明地分布铺展,阴阳明暗,演绎着色彩的生动本色;凹凸远近,凸显着立体的效果;苍翠秀润,于无色中间多彩;动静巨微,演绎着哲学的微妙。岂止是视觉的享受,更是精神境界的含蓄与彰显。可谓博大精深,空灵飘逸。
  一通三弦声起,正如古诗所描述的,“清歌妙手坐绳床”,颠簸于音乐的起伏中,有了“午夜高楼对明月”的清境神韵。正如大鼓的绝配是铜镲,一抱之中有琵琶,似乎全不管那弹词如何,却又把那弹词的故事和去掉拨弄得入耳走心。我痴痴地看,入神地听。男女的搭配仿佛是会动的雕塑,满屋的音乐成了妙音梵声。我还是想用我们山东人所熟知的吕剧音色来描述这场评弹的韵味,圆润如珠,轻妙若飞;高亢时若钢丝腾空,浑厚间似滚雷袭来。委婉里敞着明亮,步韵时不失闲适。
  日渐斜里,夕照打在弹词人的脸上,哦,我知道,他们只是要把时光唱出黄晕的颜色。琵琶声歇,三弦独奏,似乎唱兴不减,操弦的女人将翘起的腿稳稳沉下,一手从三弦的三立柱上速地滑落下来,一个埋头抱住了,起身一躬,将我的情绪也带入了也给小高潮,原来高潮也可以是尾声。一碗水乡的风情茶,还是温热的,不知斟茶几回,不再纠结主人给添杯的水是多少,愿拿这茶再换一段弹词。
  主人早见我意犹未尽,我看看坐着的听客早就散去,不好意思地起身。他按住了我,用周庄的普通话道,我再为你弹几句“生紫烟”。哦,原来这三弦所谈是可长可短,长若《珍珠塔》,短的则若这李白的四句诗。
  哦,是李白的《望庐山瀑布》,这一弹伴唱,让我沉浸其中至今。随便一句,我就可以回忆出那评弹的潜滋暗韵来。例如“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拨长音飘荡,是为“飞流”,上手直贯到底,气若游丝地呼出“直下”,若指尖划过蚕丝锦缎,哪忍刺破的声响。他不是自顾自弹,时不时飞来一眼,邀我的鼓掌。一声在弦,惊叹的美感,直直地滑落我的心底。这评弹,不听则罢,一旦上瘾,人会跟着音乐沉醉不愿醒来。有句话说,万物皆可付三弦。我是个五音不全的人,但不等于说我不喜欢音乐,我想买一根三弦,挂在屋壁上,即使无人评弹,也可唤起我听来的那些飞音流韵。“三千尺”(主人称这则评弹),在儿童那里的梦幻的歌谣,而在我耳鼓里,是伴着流光飞韵无限拉长的三弦儿。
  
  四
  坐茶座,听评弹,都半是可以听得懂的土著人,他们可以一声跃起,就来了情绪,沉醉在那个由声音唤出的故事,他们舍得一个白天都给了评弹,据说,只有这样,才是眼生彩,耳不俗。我是周庄的异乡人,不懂评弹,甚至老半天一上午听不清一个字,但我喜欢沉浸在曲美词暖的意境里。台上没有一个走动的动作,也可千军万马驰骋南北,不见扮演的主人公,也感受到遇到孤寂愤恨,也可涕泗纵横。慢慢琢磨这三弦上的评弹,我觉得只有一个词可以道尽其妙趣,即“从容”,弹奏的人,娴静,故事情节,缠绵;场所的氛围沉静;一壶茶慢品,缓缓地听着。将时光和韵律谱成从容的调门,容不得急躁,我觉得就是内急,也得听了半天才可以去解决。
  我亏得留下半个周庄,假如没有这三弦的回音余韵,我踏步周庄的青苔覆没的河岸,留声于粉墙夹住的胡同,都会少一种“侬软”铺底的风情蜜意。
  这三弦,于往昔,曾经是自乐自娱的玩意。一山半红的大门里,半院子是绿茸茸的细草漫藤,在一段低矮的砖墙下,闪着谈三弦的影子,时光并不能在三弦的俏声美意里增色。如今,三弦人端坐于百年屋舍,看门前河中画舫未来,数着绿男红女走过,用茶和曲换来生活的用度。如此的对比,无需怎样言说,他们的三弦就编写出时代的旋律,时唱时新,主人给我的戏本上就有近年编写的弹词《四季周庄》。
  看“烟雨江南”的楹联,“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细雨如是烟”,这哪里是写如梦如烟的艰难自然风光,分明是给评弹茶座确定了主题乐韵。
  这一次,游完周庄,没有带苏绣礼品,没有带蚕丝衣裤,带了一把三弦。
  我已经学会了“三千尺”,还学会了怀抱、低眉,摇头,与听客目接。我知道这些都是形似的范畴,这般痴情,距离神似,还远么?
  
  2021年4月4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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