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我从爱人口中得知,今年四月三日是老岳父三周年祭祀日。我说咱父祭日是正月初七,阳历是二月二十二号呀!爱人说家里作这样的安排,可能是按家乡的习俗,请人看的吉日。她还说,如果能请下假,四月一号一早,最小的内弟带着岳母,开车从山东回苏北老家时,就会顺路拢我家带上我俩。
  退职回家几年来,我的头等大事,一直是回乡下老家陪我老母亲。为了参加岳父的三周年祭祀,我早早地与哥姐协商好陪母时间,前两天我回到县城家里,购买了岳母和家人喜欢吃喝的一堆东西,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岳母和内弟的到来。
  可出乎我的意料是,前天晚上爱人告诉我说:“小弟不拢我家了,我们都不参加岳父三周年的祭祀了!”这个变化,让我很是纠结,到现在我的心里,还一直是空落落的。这是为什么呢?
  几年前,爱人就应该退休回来带孙女的,可她偏要考个什么副高职称,还要在县医院继续干二年。近来政府在搞全民防疫打针,碰巧她又被单位抽出来,整天就像个打仗似的,没早没晚地上班,父亲三周年祭祀,也实在请不下假。
  十几年前,小弟闯荡山东打拼,在临沂还开了家装修公司,自岳父仙逝以来,岳母一直随小弟三口过,老家四上四下的楼房就常年关着了。
  爱人说:“他们是好心,老家一直关门,怕屋里味道太大,担心你去了不能适应。”
  我说:“我是那么娇气的人吗?要不然,我一人乘车去,没几个小时也就到了!”可爱人又说:“还是尊重家里人的意见吧!”
  今天我坐在家中总在发呆。我又想起二年多前,为老岳父送葬时的情景。岳父生前,我们做儿女的六家,还都一直孝敬双亲;岳父去世时,两位主事的内弟,遵从了当地风俗,为岳父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想起那几天,我不知叠了、烧了多少锡箔;我也不知跪了、磕了多少个头。我还把岳父葬礼的整个过程,全都记录了下来,可至今也没能为岳父写成一篇长短文字。我的内心一直歉疚着,这次岳父三周年祭礼,又不能亲临参加,我能心安吗?
  岳父母恩重如山。感恩二老养育了一个肯读书、能上进的三女儿。三十六年前,她从卫校毕业,远离家二百五十里,由省统配来我家乡医院工作。是前世修来的福缘,我们结婚生子,我们互学互帮,我们砥砺前行……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一晃三十三年过去了,我们也到了花甲之年,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一九八九年九月初五,是岳父的生日。正巧休假有空,我们抱着儿子,拖着行礼箱,几经周折,提前一天乘车赶到了家。
  那时正当秋收时节,田野里都是忙碌不停的乡亲。有的挥舞着镰刀,在紧张地抢收着金黄的稻谷;有的跨着大大的篮筐,在桑园里釆着碧绿的桑叶。我们都是从农田里走出来的所谓公家人,特别喜欢闻那沁人心脾的稻香,特别喜欢秋收时充满欢笑的繁忙,可当我捞衣摸袖,准备下田大干一场时,说什么岳父也不让,一定要我们回到家里去,休息一会准备吃饭。
  岳母和弟媳打桑叶的活太重,实在脱不开身,看到女儿女婿一家回来,从不下厨的岳父,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劳累,立马拉着我的手,逼着我们先回到家里。
  也不知岳父哪里来的劲头,一眨眼功夫,也不知在哪弄回来几条大鲫鱼;岳父象变魔术似的,又一眨眼功夫,就煮好了饭,鱼汤那个鲜啊,我这生是忘不掉的;更加忘不了的,是岳父放在饭锅头上蒸的那个茄子,特别地勾我馋虫。
  茄子大大的,颜色紫紫的,岳父洗净用刀一花,蒸好后用筷子拣出,再拌些碎蒜,浇点酱麻油,我的整舌味蕾,就被完全激开了。送桑叶回来的弟媳,不无幽默地说:“只有姐夫回来,才能享受这个特殊待遇哟!”
  岳父七十多岁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腿脚生了痛风症。那时我们换了个大房子,但是买五赠六的小高层。多少年来,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让岳父母能到我家来住一段时间。
  有一次,我带单位同事到岳父所在的县局参观,完事后专门去家里人请岳父母到我家。当岳父听说我家住在五楼时,怎么劝也不愿来,直到后来从山东内弟那回来拢我家时,我硬是驮着岳父上楼,才到我家住了几天。后来有好长时间,我都后悔不该买没有电梯的小高层。
  八十岁过后没两年,岳父的痛风症越来越重了,到后来重得直接不能下床了;再到后来,岳父还受了三四年罪,出现了大小便失禁的严重情况。好在那时岳母身体还好,一直照应在身旁。
  好在我们有一位特别孝顺的小弟媳,她几年如一日,不论严冬,还是酷暑,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她没有特殊情况不在家,岳父一旦出现状况,弟媳不捂鼻子不扭头,立马上铺为公爹换下脏了的内裤和床单,很快又添加上舒适的尿不湿,随后洗净晾干备用,我们从未听过她一声怨言。弟媳的非凡之举,让家里家外许多人一直赞不绝口。她孝顺公婆的事迹,上“中国好人榜”都是毫不为过,都名至实归!
  近几年,我们夫妇经常一起谈起岳父母家人的故事。当我问爱人对老父一生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时,她就像开了闸门的大水一样,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爱人上边有两个姐姐。她说在妈妈怀着她时,父亲专门找了个算命的。先生掐指一算,说肯定是个男孩!钱没少花,可生下来“变掉”了,竟是个三小姐,父亲整整叹了三天气!那是个重男轻女盛行的年代,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普遍很重,又是一切凭劳力吃饭的农村,父亲的这个想法也很正常。
  盼星星,盼月亮,望眼欲穿,一等就是将近三年,妈妈又怀孕了,可当妈妈又生了个妹妹时,父亲睡在生产队队房好几天,经多人再三劝说才回到了家。
  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没几年,妈妈接连生了两个弟弟,这才把父亲欢天喜地高兴了许多年。
  在母亲生下大弟弟的那天,父亲不敢在家,又睡到队房里去了。当家里人接二连三去报喜时,不管来人怎么说,父亲就是不相信。后来有人要和他打赌时,父亲才半信半疑地回到了家。
  不看不打紧,一看蹦上天。父亲立刻淘了好几十斤糯米,煮了一大锅又一大锅的糯米粥,找来两个水桶,挑着担子一家一家地送,花了一天半时间,差不多一个大队的人家,全都吃上了我家的糯米粥!
  当爱人说到她上高二时的情景时,就十分地动情了。那时高考才恢复不久,虽然是个女孩,但当年的她还特别能读书,成绩一点不比男孩差。
  有一次,爱人在全公社数学竞赛中勇夺头筹。当学校敲锣打鼓送喜报要到家时,父亲一听说,立刻从田野里抜腿淌过小河,不顾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火速赶到家里接待送喜报的队伍!
  为了女儿能专心致志地读书,父母一家人省吃俭用,让爱人住校。家里离学校较远,父母亲还给女儿买回一辆自行车,这在当时的农村,可谓是父亲的一个壮举。
  又到中秋时节,爱人周末放假回来。星期一,父母一大早就起床,母亲为女儿做了可口的早饭,准备了上学的东西;父亲怕田埂路窄,又怕齐大腿高的稻叶上的露水,会沾到光亮的自行车盘上要生锈,父亲就干脆扛着自行车,一步一拐地送出那段路,等女儿上了车,骑到拐弯处好远时,还看到父母亲站在那招手……
  我抽了张餐巾纸给爱人,她压了压眼泪说还要两张。为了抑制她激动的心情,我有意地想调侃一下,问她对父亲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吗?这时爱人才破涕为笑。
  她说:“有啊!父亲最大的不好,就是脾气太急、太暴躁,有时还会动粗。妈妈受了不少委屈,弟弟也没少挨打,而且这个暴躁脾气还传给了我!”
  我说:“我才不信呢!三十多年,我们每次回去看望老人家,父亲都是欢天喜地的,每天都是笑笑呵呵的!就在父亲弥留之际的那些日子里,家里人他老人家都认不出来了,但当我去和父亲说话时,他老人家还显得很清楚,不仅认出我,还再三问我吃了没有?教我不要举礼做吃点,还是那么的客客气气!”
  爱人说:“那是父亲特别喜欢你这位娇客女婿啊!没想到父亲只过了八十六岁就走了!”
  ……
  岳父大人,女婿不孝啊!这次不能回去为您举礼了,您能谅解女婿吗?祈愿您在天堂永远康泰,一切安好!祈愿您好好保佑岳母福体康健,长命百岁!
   (辛丑年二月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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