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明时节,雨又纷纷,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我的外公外婆,他们的音容笑貌是那么陌生又亲切,遥遥地对我微笑着,我的记忆飘回到了从前……
  小时候,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长大后听外婆说,那时父母成家后被分出来单过,一口铁锅,几双碗筷,几把椅子,一箱换洗衣服,还有极为简陋的几样东西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没有房子,租住在大队部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外婆的家离这所房子不远,这寒酸的情形,外婆心疼不已,外公给我们送来了粮食,父母暂时安顿下来。
  后来,经本家族一位亲戚建议,把父母过继给本家族一对未生养的老人做孙子。在队领导的见证下,父母搬了进去。原以为,父母的勤劳孝顺能换来他们的真心相待,殊不知他们却把父母当成免费的佣人。劳动了一天的母亲常常吃不饱饭,嗷嗷待哺的我面黄肌瘦。邻居有见不惯的,说了两位老人几句,那位老太婆便把人家祖宗三代骂了个遍。邻居们叹口气,不再言语。
  一天,父母外出做事,留下我让那老妇人照顾。母亲把我放在圈椅里,或许是冷了,饿了,怕了,我哇哇地哭起来。屋顶的扬尘灰掉到我眼睛里,幼小的我哭得声嘶力竭。隔壁邻居婆婆听我哭声不对,想推门进去看看,可大门紧拴着,她从门缝儿里看到我独自在昏暗的堂屋里大哭,她使劲儿喊那位老妇人的名字,许久才从里屋传来几句,哭是小孩子的事儿,让她哭去,哭累了就睡啦。邻居婆婆摇摇头,无奈地继续拿着扫把扫地。
  我的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叫。邻居婆婆不放心,准备到地里把母亲叫回来,正好看见外婆到集市从这里经过。
  她忙拉住外婆,对她说,老姐姐,你再不管,怕是你姑娘一家的命都要送在这里啦。快去看看你的小外孙,从早哭到现在,声音哭的都快听不见了。
  外婆又气又急,几步冲到门前,使劲儿哐啷着门闩,边大声喊着,快开门!快开门!老妇人惺忪着双眼从里屋走出来。哎哟,喊什么呀?吵我瞌睡!极不情愿地打开了门。
  外婆快步走到我跟前,一把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我的小脸小手上都黑乎乎的,扬尘灰蒙住了眼,睁不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外婆几乎是吼着让老妇人打来水给我擦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抱着我和那个老妇人大吵了一架。决绝地说,我的姑娘不伺候你了!找大队干部来说清楚,马上搬走。
  随后赶来的外公,和外婆一起把我抱回了他们家里。
  在外公的张罗下,父母搬到了一间仓库暂时安身,外公外婆时常接济我们。母亲干活的时候常把我放在外婆家。母亲是个好强的人,在她和父亲的辛苦劳动下,几年后,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
  我不再是面黄肌瘦的了,外婆用小米粥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就是爱哭的脾性改不了,小姨小舅后来回忆时说,照顾我时,还是孩子的他们,也不知挨了外婆多少骂,哭了多少回。
  两年后,母亲生了小弟弟,过喜事的那天,我像个小客人随外公外婆回家去,吃过晚饭,外婆一行人准备回家,我赶紧从母亲身边跑开,随外婆一起回去。大人们逗我,哪里是你的家呀?外婆家是我家!我理直气壮地回答。父亲想把我抱回来,我死活不肯,哭着喊着要跟外婆去。外婆抱住我,好,咱艳儿让我喂家了,跟咱们回家去。
  童年的我,在外公外婆的呵护下愉快地生活着,再没有尝到饥饿的滋味,直到我六岁要上学了,我才回了父母的家。
  
  二
  上中学的时候要上晚自习,和同学分路后,我要独自走上一段路才能到家。那段路一边是小山坡,有许多坟墓,胆小的我非常害怕,晚上回家惊吓了好几回。外公知道后便对母亲说,让她住我们那里去,和一个屋场的女娃也能做个伴儿。
  母亲犹豫着,外婆身体不好,我这一去必定会给他们增加负担。我却连连催促母亲答应。外公说,收拾衣服我带走,我回去给你铺张床,下自习后和那个女娃儿结伴回家。
  母亲还是没松口,我却已经和外公去收拾衣服了。
  下晚自习回到外公家,外婆给我准备了晚饭,每天早上外公怕我睡过头,准时叫醒我。外婆做好了香喷喷的面条,催我洗漱完毕,赶紧吃了上学。
  我其实是不爱吃面条的,但是外婆做的面条,我却爱吃。母亲的厨艺是非常不错的,在我们那个小村庄,过红白喜事时,母亲总是被乡亲们请去当大厨。但母亲做的面条,却没有外婆做得香。
  我曾经在母亲做面条的时候,站在锅边,边给她讲外婆是怎么做的,要母亲一样去做,母亲照我的话做好后,我吃起来,总觉得不如外婆做得香,少了那么一点滋味。
  外婆做的面条,不咸不淡,不软不硬,放上姜蒜,再放一勺猪油,最后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面条里还总是给我卧着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的不软不老,正合我的口味。
  以至外婆去世很多年后,我仍恋恋不忘外婆做的面条。
  在外婆家住了两个星期后,母亲担心外公外婆的身体,还是让我回家住。
  外婆的确疾病缠身,她身患冠心病、胃病等多种疾病。特别是三姨,四姨意外身亡后。外婆的病严重多了,在我的记忆中,外婆从来没有离开过药,随身一直携带着速效救心丸。
  外婆极爱干净,随时到她的家里,房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前屋后一样收拾的干净整洁。
  外婆个子高,有一米六几的样子,稍胖,很朴素的衣裳,外婆穿在身上硬是比其他的农村婆婆好看。村里乡亲们说,外婆就不像个农村老太婆,硬是像城里人。
  我高中毕业后,外公到学校去接我。那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听见宿舍外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听着怎么像是外公的声音,又不敢相信,外公怎么会来呢?一骨碌爬起来打开宿舍门,真的是外公,他拿着条扁担,对我说,你父母在做事儿来不了,我坐车来接你。又不知道你住哪间宿舍,就只好在宿舍外叫你的名字。
  外公麻利的把我的行李打包,用绳子捆上,一头挑一个。我背着包,跟在外公的后面。想着以后没有学可上了,心里沉闷,一路无话。外公挑着担子边走边对逗我说话,我提不起兴致,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
  上车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公坐在我旁边,看着远去的学校,我鼻子一酸,外公从脖子上解下毛巾递给我,哭啥,条条大路通北京,这世上的路多着咧,高兴点儿,回家先把病养好再说。
  外公性格风趣幽默,为人豁达公正,干了一辈子生产队长,在队里有着很高的名望与威信。他突发脑溢血去世的时候,几乎一个生产队的人都来给他送行。
  三
  外婆在外公去世后,变得更加坚强与独立,常年药不离身的她没了外公的提醒,准时按时吃药,独自多活了十几年。
  我出嫁的时候,外婆对我说,那以后就是你的家了,要孝顺公婆,能忍得气,不要和公婆吵架,要给你自己和父母挣个好名声。
  我生女儿那年,外婆特意给我留了一个大猪蹄,让老公带回来,老公笑嘻嘻地说,外婆,这么大的猪蹄她吃不完,我帮她吃。外婆乐呵呵儿的,好,她做月子,你做月公子,你吃了要照顾好她。
  外婆患肝癌去世的前几天,我抱着女儿去看她,那时的外婆瘦了许多,脸上的肌肉瘪下去了,不再饱满。刚到房门口,外婆睖起大眼睛,不见黑眼珠,只见眼白。她无神又无力地说,别把孩子抱进来,生病的人不干净,怕吓着孩子。
  母亲接过女儿,我走到外婆床边,摸摸她的手。外婆的手怎么这样枯瘦了呢?小时候外婆抱我的时候,双手是多么暖和啊。疾病把外婆折磨的不成人形。看外婆难受的样子,我想替她揉揉,又不知揉哪里,心疼极了。外婆摆摆手,你出去,你本来就胆小,看我这个样子,你晚上睡不着觉。听了外婆的话,我想哭又不能哭。母亲进来把我拉出去,让外婆睡会儿吧。
  几天后,凌晨一点多钟,母亲打来电话告诉我,外婆去世了,让我们开车快去。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流个不停。深秋十月,天气已冷。我想着,我还从未给外婆买过些什么,心里愧疚得不行,一路哭回去。我亲爱的外婆,永远闭上了眼睛。
  外公外婆已去往另一个世界很多年了,我现在能做的,除了想念他们,就是每年清明,托母亲给他们插上清明花,烧些纸钱,哪天,我不再做清明这一季的生意了,一定要到外公外婆的坟前,给他们好好磕几个头,愿他们在天堂安好。
  四月是一个思念的季节,满大街的清明花,是阴阳相隔的亲人对话的信物。我常常感叹,我们的先祖给予了我们这样一个日子,来寄托我们的哀思,让漂泊的灵魂在这个日子里停住脚步,隔着墓碑与逝去的亲人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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