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濛濛的,却丝毫没有影响我去蒲松龄故居游览的脚步。
  未识字时,我常听父亲讲许多迷人的鬼怪故事,后来知道皆出自《聊斋志异》。及至识字,我最喜欢看的便是父亲用油皮纸包裹的那部《白话聊斋》。书中鬼狐轶事,神奇怪异,令我无限遐想,作者何等人物,竟能写出如此故事?
  蒲松龄故居座落在蒲家庄中,蒲家庄已经列为民居保护,里面依然住着许多人家。故居和居民自然融合在一起,与许多单独隔离,精心修饰的名人故居稍显不同。
  通往故居的砖石道路,傍有几棵粗壮的国槐,虽是仲春,它们却依然沉睡。
  走到蒲松龄故居售票处,我在同程旅行网上定的票时间未到,不能出票,售票员说:“你先去聊斋园转转,挺好看的。”
  顺砖石路继续前行,就是聊斋园。进得园门,右首红墙黑瓦的院门,门楣匾额上狐仙园三个草体镀金大字,门前蹲着两只石雕狐狸,姿态表情皆人格化了,很是可爱。蒲公笔下的狐狸皆有灵性,有情有义,并不狰狞。相较世间许多诡诈贪婪之人的丑陋肮脏,倒是引人深叹!蒲公春秋笔法,几许深意,皆由看者各自体味。
  园内鲜有游人,湖石叠砌,一壁石刻诗墙,由蒲公及众多名人的诗作组成,掩映在杂树丛中,许多新绿挂在枝头,几处竹林青中夹带大片枯叶。去岁极冷,似乎绵延影响到今春,但是终未能抵挡春天的脚步,百花依旧盛开,杨柳依然拂翠,乘着欢乐的还有各种鸟雀,飞舞跳跃着次第争鸣。我沿曲深的园路游走许久,见一玲珑水池。立着的灯饰柱上书鱼跃二字。池中置有精巧的小岛,花草丛中书有蛙鸣二字。字皆篆体,极尽朴实。此时虽然未见鱼跃蛙鸣的盛况,已然可以想见一派生机盎然的田园乐趣。池对岸一亭,名为望月亭,亭中悬挂一首蒲公诗作:
  竹影横披几万重,
  晚亭樽酒兴初浓。
  月中道是山河影,
  细向天遵认岱宗。
  蒲公少有才情,十一岁从父读,经史过目辄了,二十岁与友人成立郢中诗社,吟咏唱答间留下无数佳作。我以前只知蒲公文章了得,来此方知他诗作亦堪上乘,且精通骈文、俚曲。大概因为聊斋的声名太盛,淹没了其它光辉,然而这恰好说明所有的成功都是日积月累的修练,绝非偶然。
  览遍狐仙园,未见狐仙,想来布局者别有深意。狐仙者,似乎非蒲公莫属。蒲公的才情,已介仙品之列,将爱恨情仇深切的寄托于一众鬼狐,哭之笑之,谐之谑之,我辈只可以流连兴叹。
  沿狐仙园下行,低洼处就是郢中诗社,茂林修竹间,对映一片高大的杏林,杏花开满枝头,花海中,只闻蜜蜂的嗡嗡声一片,间或花瓣无声地飘落,纷纷如落花之雨,下面已是落红满地。我楞楞地仰首看了半天,恍惚有些痴迷,这杏花倘有灵性,是否幻化成花仙,去赴蒲公泉下的生花妙笔?
  顺杏林及郢中诗社间的石板路前行,几座草苫的圆形茶座,皆挂着马灯,每个下面吊着一个小牌,写着“婴宁”、“小谢”、“聂小倩”等等名字。这是蒲公笔下活化的每个灵魂,灵魂永远鲜活地飘荡在这片高大的绿柳林中。柳林中有一方井,原为满井,后叫柳泉,水清澈寂静。蒲公举试不第,做幕宾一载辞归,后坐馆从教三十余年。在这段寂寂漫长的时光里,蒲公日间坐馆授课,得教书育人之乐。闲余在柳泉下设茶座听俚曲,来来往往,各色人等,交谈中尽是奇闻轶事。叙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些故事经过蒲公的构思,和着对世情的深度理解,夜间他便秉笔疾书,寒灯苦雨中,将人生的理想与寄托,还有毕生所学,换成与鬼狐对话。柳泉的一草一木,人生悲欢,在岁月磨砺中成就了蒲公,他将毕生交付于此,这是一个胸怀抱负的文人宿命,也是他的灵魂完全寄托如此的终极表达。
  生于厮,长于厮,最后长眠于厮。顺柳泉上朔,高坡处柏林青青,这里是蒲公的祖莹所在,也是他的魂归之所。他的才华和故事,他的狐仙鬼侣,陪伴他一同进入另一个世界。有众多英灵护佑,有珍爱的柳泉陪伴,蒲公泉下并不寂寞。
  我离开聊斋园,再回首,只见一片新绿盈盈的烟柳中,掩映着远处的聊斋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构成一幅有些虚幻而又美妙的画图。我仿佛觉得,柳泉之下,蒲公的身影缓缓向我走来,目光安闲柔和,始终默默地注视着我。
  带着蒲公的目光,伴着他的身影,清晰地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缓缓走进他的故居。青砖黑瓦的房舍,是在毁坏的遗址上重建的。蒲公的一尊汉白玉塑像安祥地侧坐院中,一屏翠竹当作背景,幸喜这丛竹子未受到严寒影响,绿得纯粹。旁侧一株樱花,也开得极其绚烂。
  蒲公一生,如同这片简朴的房舍,简朴中透露出文人的风骨,在俗世里安静的活着,骨子里却与众不同。顺治十五年戊戌(公元1658年),先生十九岁,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康熙二十六年丁卯(公元1687年),先生四十八岁,秋应乡试,闱中越幅被黜。康熙四十九年庚寅(公元1710年),先生七十一岁,援例岁贡生。蒲公并未醉心功名,也许只想与前人一样以学而仕,以仕报国。但是功名之路为他设置了太多障碍,好像造化弄人。上天给予天赋异禀之人似乎总是多些磨难,好让天才的光芒经过风雨洗礼,才更加璀璨夺目。若非如此,我们也许只能看到一个混迹于官场的普通一员,很快淹没于尘世,从此不见一个千古传颂,光芒闪耀的文章圣手。
  临别时,我看着屋内摆列的纪念品,有关于《聊斋志异》的各种版本的书籍,有《聊斋故事》连环画册。其中一摞印着蒲松龄画像的白瓷盘吸引了我,拿起来仔细端详,瓷盘里蒲公身着官服,头戴官帽,只是没有顶戴补服。蒲公终身不仕,这种画像只能是一个慰籍。人像两旁配着郭沫若题写的那幅名联:“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字和图像烫印得不很清晰,如果设计再精美一些,烧制更细致一些就好了。管理员望着我说:“就剩这几个了,要地话便宜,二十元一个。”
  我踌躇着终是未买。
  走出蒲家庄,临别时,旁边松龄小学正好放学,接送学生的校车往来忙碌,一些身穿校服的学生说笑着从我身边经过。他们得以与蒲公朝夕相处,耳濡目染,尽是文章故事,真是福气。
  此时,我想着王士祯在蒲公五十岁时为《聊斋志异》题的一首七绝:
  姑妄言之姑听之,
  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
  爱听秋坟鬼唱时。
  蒲公后来依韵作答:
  志异书成共笑之,
  布袍萧索鬓如丝。
  十年颇得黄州意,
  冷语寒灯夜话时。
  浮名浮利,虚苦劳形。人生在世,功名利禄皆为人所愿,然而,功名富贵又成为多少人的羁绊?落花流水杳然去,柳泉声里忆留仙,我想,蒲公终身未仕,或许才是他人生之幸。
  
  2021.3.31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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