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渐深,爱人出车了,儿子住在公司,空荡荡家中,我身单影孤,感到很寂寞。跳操回来,已经9点多了,洗漱完毕,我躺在床上,休息一下疲劳的腿脚,看会儿手机,然后进入甜蜜的梦乡。
  突然,门外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传到我的耳边。“开门,我没拿钥匙。”是一个男人的喊声,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是对门邻居老唐在敲他家的门,准是他钥匙忘了拿,让家中的老婆给他开门。
  我对着防盗门的猫眼上向外观看。果然,只见胖墩墩的老唐穿着大裤衩子,站在他家的门口,一脸无奈。
  “活该!冻着你小子吧!”
  我有点幸灾乐祸。
  说起这个对门老唐,我气不打一出来。本来我们两家关系很好,可因为楼后的一棵树,我们结下了梁子,从此视如仇人,成了冤家对头。
  一楼楼后有不到三米的空间,和前楼的小房后墙相邻,形成了一个自然通道。在寸土寸金的小区,这本来是一楼住户很幸运的事。我们可以打开阳台,把楼后的空地开辟成自家小院,种上花草,推门见绿,睁眼看花,有一处自己的后花园,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
  可当时新楼刚盖好,小区不允许一楼自行开门。无奈,我搬进新家的那个春天,托人移植了一棵无花果树苗,栽到了楼后。一来当做住新居的纪念,二来也让自己楼后有了一片阴凉地。
  无花果树在楼后得到阳光雨露,像是青春期的小伙子,卯着劲往上长,很快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次年就结果了。我看着由绿变红的无花果,心中乐开了花。走到楼后,摘着树上的果子,咬一口,如同嘴里灌了蜜一样,甜到心低。
  老唐家是我的东邻居。他看着无花果涨势迅猛,有的叶子越过了两家的界限,窜过他的阳台了,心中不悦。他时不时来到楼后,把那些超越过他家阳台的枝叶掐掉,又偷偷摘下几个无花果,揣在兜里。他自认我的家没人,楼后又是僻静之处,没人看到他的。
  可偏偏那天我没上班,隔窗看到了老唐连掐带拽的举动,心里向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心想:小区邻居都说老唐为人不地道,果不其然。真是为老不尊,偷偷摸摸的举动不让人待见。
  可我丝毫不在意,也没往心里去、无花果硕果累累,我没时间去绕道楼后采摘,无花果长熟了掉的随地都是。他吃让他吃吧!可老唐怎么对它恨之入骨呢!难道你只管吃,不善待供你吃的果树吗?
  虽说无花果供着老唐吃,可老唐看着琴的无花果还是心生妒忌。他紧挨着我家的无花果树,又栽下一棵山楂树,山楂树也是得风得雨,长势迅猛,鼓着劲和无花果树比高低,很快超过了无花果树,窜过了二楼阳台,在低矮的小房上空居高临下,舒展着张扬的枝杈,那些枝枝丫丫四处伸展,形成一个巨大的树冠,像个老大哥,把无花果揽在自己怀中,在楼后出尽了风头,那威武的形貌,显赫的气势,遮掩了楼后的大片阳光,把我窗外西边的阳光遮挡的严严实实,本来阳光普照的卧室,一下子黑了半间屋子。
  原本老唐就是个强势的男人,事事爱占小便宜,我早就对他不满,只是和他对门住着,不想把关系闹僵,凡事能忍则忍。可看着他的树把家里遮掩阳光,总是在爱人面前唠叨:“这个老唐,真不自觉,看他的树长到了哪里?把光遮挡的严严实实,我们家一点不见阳光了,真是气人!”
  爱人怒气冲冲地说:“别慌,早晚让他把树砍了!”
  爱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高嗓门,颇有男子汉气魄。
  去年夏天,他看着老唐的树枝繁叶茂,蓊蓊郁郁的,又把自己阳台的半个窗户遮掩的水泄不通。爱人见了老唐便说道:“唐哥,有空把你的树枝砍砍吧!我家里让你的树遮挡的一点不见阳光了!”
  老唐嬉皮笑脸,不紧不慢说着:“你的无花果不是也长到我这边了吗?我也没当回事,你的树砍了我就砍。要不就这样吧,等山楂树结果了,我让你们吃山楂啊!”
  老唐地话把爱人噎得说不出话。是啊,自己的无花果也是窜到了老唐地界,可无花果树矮,根本遮不住他家的阳光,老唐拿他的无花果说事,看来是他不想砍树。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树木,吝啬的老唐哪里舍得动手去砍掉呢!那无异于割他的肉。
  看着老唐没有动手的意思,爱人和我商量:“把咱的无花果树砍了吧?在楼后咱们也没时间打理,都长疯了!我们如果不动手先砍树,老唐不会去砍他树的!”
  把自己栽了好几年的无花果树砍了,我真有点舍不得。无花果从小到大,发芽结果;我的家从无到有,一步步走向小康,我们和无花果树朝夕相处,共同成长着,那棵树见证了我的幸福旅程。可如今,为了和老唐和睦相处,为了家中阳光明媚,只能舍弃自己心爱的无花果树了!
  我含泪点头答应了!
  那天,爱人拿着一个手持锯,来到楼后,蹲下身来,对着无花果树的根部,动手开始锯树。听着那玆啦玆啦的锯树声音,像是在声声割在我的心上,树上那一个个娇嫩的小果,滚落在地,我仿佛看到,果子头颅和颈部的血在流淌,那些树干,枝枝杈杈也在无声地哭泣。
  一棵生长旺盛无花果树,被爱人顷刻推倒在地。一大堆树根树枝,我和爱人清理了半天,总算清理完毕了,阳台的玻璃窗顿时亮堂起来。一缕阳光也顺势射进卧室,虽然老唐的山楂树高扬着头,极力阻止阳光的脚步,可它不会一手遮天的,总会有挡不住的地方。
  我欣慰地望着亮堂许多的卧室,说道:“不错,虽然牺牲了咱们的无花果树,可家里亮堂多了,要不是老唐的树遮掩,我们家的里阳光才充足呢!”
  我无数次呆呆地望着阳台外老唐那棵高耸的山楂树,幻想着它砍掉后,湛蓝的天空阳光明媚,照进家中灿烂一片,照在我的大床上,把被褥散开,让阳光普照在它们身上,晚上,我躺在松松软软的床上,嗅闻着带阳光味道的铺盖,暖意浓浓进入梦乡,那该是多么地幸福啊!
  爱人见我发呆,宽慰道:“放心,咱的树砍了,老唐守信用的,也会砍了他的树的!”
  再次见到老唐,爱人央求道:“唐哥,我的树砍了,你的树也该砍了吧?”
  谁知,不料,老唐冷冷说道:“我没时间,上不去,你爱咋的咋地吧。”抛下一句话进了屋后,头也不回地钻进屋了!
  本以为自己砍了自家的树,老唐也会守信用,去主动砍了他家树,可老唐依然是冷漠的态度。爱人感觉被他耍了!他被激怒了,转身回到家中,从桌子下找出手持锯,拎着锯子来到楼后,找来一个梯子,爬到楼后的小房上,够着老唐的山楂树树枝开始锯起来。他把那些遮挡着自家阳光的树枝锯了个遍,只把半了树锯成了光秃秃的树干,不再遮挡阳光,才善甘罢休。
  老唐隔着窗户,看着李强鲁莽的举动,妒火像一根根燃烧的绳子抽打着他的心,他脸色铁青,心中说不出的憎恨。可他自知理亏,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气鼓鼓地看着,瞪大的眼睛里怒火像两道火炬射向爱人。我在一旁,透过他的阳台玻璃,无意中扫到那双让人恐惧的眼睛,不寒而栗。我知道,从此,老唐和我们一家彻底做下梁子了!
  
  二
  “开门,快开门,我没带钥匙。”老唐的吼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老唐依然在使劲敲打着防盗门,他把防盗门敲得“咚咚”直响,震得我家的门都在嗡嗡作响。随着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是老唐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开门,你个臭婆娘,我没拿钥匙,你听不见吗?快给我开门呀!”
  可奇怪了,老唐家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老唐的老婆大妮睡着了?怎么老唐喊破嗓子了,大妮还是无动于衷呢?也难怪,如果她在卧室里睡熟了,隔着大客厅声音很难传到她的耳边的。已经是10点多钟了,院子里人家有的已经熄灯入睡,有的灯在亮着,却无人出来问老唐一句,没人让他去家里暖和下,也没人给他想办法唤醒大妮。这也是老唐在院子里为人太差了,他的吼叫声,像寂寞的夜空响了一声惊雷一样,响过以后,又立刻沉寂了。
  这时的老唐,像个困在楼道里的困兽一样,急得团团转,他用拳头夯,用脚踹,伴着惊天动地的铁门碰撞声,是他那骂不绝口的吼声:“你个臭婆娘,你个鬼东西,死在家里了吗!快给我开门啊!开门啊……”
  我听着老唐似乎绝望的吼声,隔着猫眼,看着他那似乎疯狂的举动,差一点乐出声来。幸灾乐祸地想着:活该,教你做作。这是报应!
  如果换上别人,我一定会走家门,关切地问对门一下,给他出主意,想办法,帮助他叫开门。可老唐不行,老唐作孽太深,已经深深伤害了我。
  自从去年夏天爱人把他的树砍了半面以后,老唐记恨在心,见了我们两口子如仇敌一样。大妮也是对我也是冷眼相看。树,依然在疯狂地张扬着,不管我们两口子如何怨恨,它高昂着头遮掩着我家半壁阳光,每当我隔窗望着那高高遮掩的树枝,如同一面墙堵在眼前,恨难平,气难消,只能叹息和这样的不通情达理的邻居为伴,自认倒霉。
  明媚的阳光啊!何时才能照我屋?我每日对着阳台发愣,我的阳光梦成了我的心结。招之不来,挥之不去。只能望着太阳兴叹!
  
  三
  转眼又到了今年的夏天,这天,爱人在院子里见了老唐,再次警告道:“你的树又该砍了啊!”
  此时的爱人不再称老唐大哥,他觉得老唐不配当大哥。老唐面无表情,对爱人置若罔闻,仿佛他是空气,铁青着脸从他眼前走过。
  “老唐,你的树又该砍了!”老唐的冷漠又一次激怒了爱人,他提高了声音,上前拉住老唐,对着他说道。
  “滚开,不要和我拉拉扯扯,一边去!”老唐突然对着爱人大发雷霆,用力挣脱开爱人的手,趁他不备,把他一把推倒在地。
  当时刚刚下过雨,地上湿淋淋的雨水,老唐用力过猛,爱人又没防备他这一手,一下子仰头倒地,水洼里的水把爱人弄得满身泥水。爱人恼羞成怒,起身起来,嘴里骂着:“好你个老东西,竟敢对我下黑手,你活腻歪了!”说着,跑回家里,找来手持锯,跑出家门,对着老唐后背砸去。老唐躲闪不及,锯砸在他的后背上,顿时出现几道血淋淋的伤痕。他们的打斗声招来了很多邻居,大家你拉我拽,把他们拉开了。爱人还是不解气,拿着锯子又顺着梯子爬到楼后的小房上,把老唐的山楂树又是一通疯狂的猛锯,直到把遮挡阳光的那面锯成了光秃秃的树干,才余怒未消地下来小房。
  我站在院子里,对着围观的邻居说道:“大家给评评理,他的树遮挡着我们家的阳光,挡的我们家黑乎乎的不见阳光,不通风,阴暗潮湿,可每次让他砍树,他都不理睬,他算什么人?有这样的邻居吗?太自私了!”
  二楼的嫂子也在抱不平:“就是,树都窜到二楼来了,挡的我们家也阴暗不行,就该让他把树去掉!”
  那次事件,老唐在邻居面前丢尽了面子,任凭大妮的伶牙俐齿背地里百般圆滑,大家表面哼哼哈哈,背地里对她嗤之以鼻,说两口子不地道,太自私,这样的邻居不可交。每当大家聚在一起说笑,见了老唐两口子来了,立刻人走众人散,把他们晾在那里,老唐和大妮落个没趣。他们已经在院子里不得人心,处境孤危。
  可老唐还是不思悔改,他楼后的树不减,反而在增多。香椿树、石榴石又并排栽在了楼后,狭窄的走道,让他弄成小树林了,只是那些树木越挨越近,失去了成长的空间,渐渐变得萧条了。
  
  四
  “哎呀,妈呀!你死在家里了吗?!”门外传来老唐近似哀嚎的声音,带着颤音,我听着,心中一震。我看看表,不知不觉中,老唐在门外吼叫了快一个小时了,屋里的大妮还是没有动静。老唐穿着大裤衩,嗓子喊哑了,也喊累了。他沮丧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水泥台阶上,垂着头,猥琐的身体如一团肉团,颤抖着蜷缩在一起,看得出,他冻得不轻,心情也很懊恼。我从猫眼里看着竟然心生一丝怜悯:这么冷的天,他穿着大裤衩,坐在水泥地上,换上年轻人也受不了的,别说他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了!
  我不由自主地开开门。老唐见我出来了,瞪着那双迷茫的眼睛,好像对我说,又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急死人了!这个臭婆娘,睡得真死,喊破嗓子了,也喊不醒她。”
  “给她打个电话吧?”我边冷冷地说着,边把手中的电话递给他。
  “不用了,打电话可能也听不到的!”老唐嘴里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电话。
  “试试吧!”我仍在说着。心想:我数一、二、三,他如果不接手机,我不会再理会他了!
  “那就试试吧。”老唐悻悻地站起身,说道,“你拨号码吧,电话号码是139****5342
  我按照老唐说的手机号码拨过去,手机里“嘟嘟”响过后,传来大妮微弱的声音:“谁呀?”
  我绷着脸把手机递给老唐。老唐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手机,对着手机吼道:“你睡得真死啊!我出门忘了带钥匙,锁在外面了!喊你半天了!快给我开门啊!”
  老唐屋里一阵“哒哒”的脚步走动声。门开了,大妮穿着睡衣,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开开了门。看到我在外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在卧室看着电视睡着了,一点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唉,真是老了!”
  老唐忙把她推搡着走进屋里,只听他在低声埋怨大妮:“你啊,让我丢死人了!”
  我回到家中,想着老唐两口子尴尬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爱人手机发来了视频对话,我忙接听。高兴地对爱人说道:“今天你没在家,我过足了眼瘾,老唐出尽了洋相。”我把老唐被老婆锁在外面的事说给爱人听。爱人也乐了,说道:“你不该让他用手机,他那种人不值得同情!”
  我摇头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我相信,通过这件事,他们两口子对我们态度会大转变的!”
  爱人叹了口气:“但愿吧。可我看他是狗改不了吃屎。”
  那天夜里,我睡的很香,一觉睡到自然醒。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睛,太阳照的窗帘明晃晃,我拉开窗帘,太阳立刻射进窗户。久违的阳光啊!太灿烂了,它伸出温暖的大手,摩挲得我浑身暖洋洋的,我的屋里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充足的阳光了!
  我听着房后有一阵阵说话声,有点奇怪,走到阳台的窗户前,看到老唐和他不常来家的女婿正在刨树,那高耸的山楂树已经被拦腰截断,只剩下孤独竖立的矮矮树干。阳光,在天空出现了美丽的光环,毫无遮拦地直射进我家,把她的光芒全洒进我的房间。瞧,地上是金黄色的,床上是金黄色的,满屋子都是金黄色的。
  我忙拿起手机,把手机环绕家中一圈,把视频发给爱人,并在视频下写下一句话:我的阳光梦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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