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三弟,我既叫他三公,又叫他亲爹。在漩涡暗礁密布的人生河流中,如果我是一朵浪花,他则是我的岸;如果我是一条小船,他就是我导航的灯塔,是我生命历程中最重要的人。
  我天生命硬,刚生下来的时候不会哭。也许是痴迷于娘胎的温暖,或许是不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受苦受难,我坠地不呱呱,一直像小兔崽一样不睁眼,不啼哭,一副轻生厌世的模样。直至来自水北桥头的接娒婆狠狠地在我的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泣着向全世界宣告——我来了!彼时,东山顶上一轮鲜红的旭日正好从古松丛中喷礴而出,灿烂的光辉照亮了整个村庄。
  接娒婆一辈子接生过无数的孩子,剪过的肚脐带比一般人走过的路都长,见多识广。她对阿妈说,你这个娒娒,体贵着呢,但命硬得很,很难调养,养好了,是条龙,养不好,就是一个“还债娒”。
  还债娒是我老家对短命鬼的叫法。正在一旁偷着乐的奶奶一听,顿时吸了一口冷气,这还了得,我可是她老人家的头个孙哦!她当机立断,马上张罗着给我拜亲爹(干爹)助力。她掐着指头,根据我的生辰八字,在与我爸同辈的宗亲里捋了一遍,居然没有一个是匹配的。当时,农村人很讲究迷信。迷信这事,不迷倒好,如果一旦迷上,就必须信,不信也得信。找不到亲爹助力,就意味着我的小命不久诶!奶奶犯难了,遂叠纸燃烛到地主宫烧香拜佛,为我祈愿。
  回来的时候,奶奶对阿妈说,孙儿的亲爹有着落了。阿妈问是谁?奶奶说是三公。阿妈说岂不是差了辈?奶奶说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三公名叫王体彪,形象很鲜明,现在想起他——身材修长,独眼,看人像打靶;跛脚,走路似撑船;枣红脸,酷似手操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般一身浩然正气。他轻易不出言,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是在出生后的第四十九天,第一次“斩铁蛇”时正式拜他做亲爹的。奶奶在我生日的次日,就到七星岩找李半仙给我占了一卜。命纸上说我天生犯蛇煞,而且特正,三十六岁前须请道士先生斩七次”铁蛇”,方可拐出“华容道”,走向坦途。首次斩铁蛇还小,不是谦虚,我真的没一点印象,都是奶奶和阿妈事后告诉我的。
  阿妈说,三岁之前,我不仅命硬,而且胆子特小,闻风就叫,遇狗就逃,听雷就哭,像一只尚未挓挲开双翼的小鸟,整天夹着翅膀绕着她转,除了特定的几个人,谁也甭想抱走我。怪了,斩铁蛇时,阿妈抱着我坐在道场中央的木凳上,道士先生头戴彩带飘飘的道士帽,身披彩色仙风的道士袍,一手摇铜铃,一手执桃木剑,口念咒语,踩着禹步在我的前面翩翩起舞,甚是有趣。但我对此竟一点也不感兴趣,一味的扭过头来朝立在凳子后面为我撑雨伞的三公甜甜地笑,两个小酒窝像是夏天里的石榴花。
  你这辈子,幸好有你三公给你当亲爹。奶奶在世时,时常这样对我感叹,你和你三公,是前生世注定的缘分啊!
  
  二
  奶奶之所以不计辈份,让我拜三公做干爹,主要是因为三公命大。
  三公是个老红军,他十五岁就开始追随粟裕大将的红军挺进师闹革命了。抗战时期,鬼子的三八大盖奈何不了他,不料却被国军误伤了。一个冬天,他穿着一件从鬼子那缴获的军大衣路过国军的防区,被国军误判为是鬼子,一颗子弹啾地一声穿过他的右眼,便成了一个独眼龙。战上海时,他像一头勇猛的猎豹冲向敌方的阵地,一发炮弹落在他的身边轰然炸开,他如一团火焰从空中坠落于地,居然大难不死,仅伤了一条腿。解放后,三公转业回老家,安排在县粮食局工作,但他不须去上班,长期在家休养,工资照领。
  我妈一度曾十分担忧,说三公做了我的亲爹,岂不是损了他老人家的寿命。三公说,我是猫精转世的,猫有九条命,借一条命给我的“小囡”,尚有八条命,没事。
  我分明是个男孩子,但三公一直唤我是小囡,为此在很长时间里我理解不了,长大后,才知那一声小囡,深含着的是三公对我浓浓的爱意哦!
  三公成家很迟,直到全国解放了,才娶了三奶奶。三奶奶的身世是个谜,直到今天仍然无解。只知道她是个上海人,小三公二十岁,长得白净娇小,剪短发,穿旗袍,说话轻言细语,走起路来犹如风拂柳。她会唱许多上海滩的老歌,什么《夜来香》了,《何日君再来》了,《天涯歌女》了。然她很少唱,她一唱,三公就咳嗽,就冲她瞪眼。三公膝下有两女,大的叫卫红,小的叫卫斌。卫红大我五岁,卫斌与我同年同月生。除了叫三公亲爹,我叫三奶奶还是三奶奶,叫卫红和卫斌还是按规矩叫她们大姑和小姑。
  我家是个大家庭,我的上面有四个姐姐。姐姐们饥一顿饱一顿,吃番薯丝配青菜汤,每天还要上山下地去帮父母干活,居然从不生病,好生养养。眼看其中一个面黄肌瘦就要枯萎了,阿妈只要给她补一个鸡蛋,焦黄的头发就像春天的麦苗般又返青了。我则不然,家中的饭菜尽我吃,凡有好吃的东西皆由我先尝,却弱不经风的,瘦瘦的脖子上终日夯拉着一个大脑袋,一天到晚就知道饿,好像肚子里养了匹饿狼,永远也喂不饱。
  我是从饥饿中长大的,一出娘胎就挨饿。不是我不会吃奶,因为当时正值困难时期,阿妈把身上可怜的点滴营养都用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了,根本就生不出奶水。我张开小嘴叼住阿妈的奶头,像小鲤鱼喝水般使劲地吮吸,连续吸了一天一夜,皆无所获,便绝望了,不哭也不闹,小眼一闭,脸青唇白,把脑袋夯歪在肩膀上,装死。
  奶奶见状,急中生智,她端起碗儿到院隅的狗窝旁去挤狗奶。一条刚生了两头狗崽的黄母狗正趴在太阳低下打盹,奶奶的雀爪刚伸了过去,母狗醒了,不同意,蹿起来朝奶奶吠。
  恰巧三公看见,问清原委,三公说,阿嫂,听说过有给娒儿喝羊奶的,你怎么想给我的小囡喝狗奶呢?
  奶奶说儿媳妇没奶水,没法子。
  三公说,把小囡抱到我家去,让他吃他三奶奶的奶。
  三奶奶当时生下卫斌小姑才八天,三公抱我到他家,扯开正在吃奶的小姑,把我塞进三奶奶的怀里,然后任小姑在一旁啼哭,先保证让我一次吃个够。从此,每个晚上奶奶都抱我到三公家里,由三奶奶给我喂奶,直至满月以后,阿妈有了奶水,才罢。据说那时我的吃相很霸道,像刁猾的狼崽,一叼住三奶奶的奶头就长时间不放松,仿佛要把她的血也要给吸干了。我想,当时的三奶奶是吃白米饭的,她乳汁一定十分香甜,而且营养,遗憾的是,现在的我再也回忆不起究意是啥滋味了。
  往往我到三公家吃奶时,小姑也饿了。三公示意三奶奶先喂我,三奶奶望着在哇哇啼哭的小姑,心疼得湿了眼。
  三公说,以小囡为重,卫斌当姑姑的,理应要让她的侄侄儿先吃。
  三奶奶嗔道,小囡小囡,你就只晓得你的小囡,好像卫斌不是你亲生囡似的。
  三公说,卫斌一个囡丁家种,命贱,长大了都是镬灶头佛的媳妇,自有镬灶头佛护佑,没事的。
  
  三
  童年时光,我最喜欢去和去得最多的地方是三公家。饿了,想玩了,受委屈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到三公家里去。
  我的故乡,是处于烟雨江南的一个古村落。溪流两岸的青石板路旁,或高或矮地拥挤着许多古色古香的老屋。在村子的中央地段,一排两层高的老房子临街赫然而立。那些房子的木门,清一色是杉木板做的店门,日间一扇一扇咯咯吱吱地从门槛上撤下来,一律朝石板路敝开着,夜里又一扇一扇吱吱咯咯地关上,像一面长长的刀削般的木壁。不高的门槛下,有两级青石条铺就的“踏步”(台阶)。踏步脚,便是显得格外悠长的青石板路了。靠水的路沿,竖着木柱,横着长长的“美人靠”,顶上横专盖瓦,翘檐斗拱,犹如一座古朴典雅的长廊,人称“路廊槛”。
  美人靠下,是一弯碧水。溪坎上砌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新苔苍苍,旧藓斑斑。有三五株垂柳和桃树凌于水面,春天的日子,桃红柳绿,给古老村庄凭添了几分诗情画意。有人在坎洞里种了青葱和紫苏,烧鱼和放田螺汤的时候可摘来当香料。更多的是一些缠坎的藤叶和不知名的草花,一年四季,开罢红花开白花,白花谢了,黄花又三三两两地冒了出来,一点也不寂寞。水潭里成群结队地游着顽皮的石斑鱼,偶尔也会见到小蟹小虾爬出幽暗的洞穴,吊在溪石上挠痒痒。
  整个路廊槛,顺着流水的方向,从东到西,长约百米。内侧开着店,有弹棉店、搅面店、药店和小卖店。美人靠上一天到晚坐满人,有本村的闲人,有过路的行人,有外来购物看病的客人,煞是热闹。
  三公住在路廊槛的东首,三间,也是两层的,但他的房子不开店,只住人。依稀记得,三公家的门槛要比别人家的略高些,抬脚进去,便是左右都隔着板壁的像间。像间两边摆一溜竹椅子,板壁中央贴着毛主席的画像。右手间的里角,有个置放三口锅的灶台,饭桌摆在靠街的一头,一条长长的木楼梯,呈六十度,从灶台边通到楼上。左手边间的后墙,开有一扇单爿门,门后是两间矮房,一间为厕所,一间垒着鸡簺、鸭窠和兔窝。
  儿时的记忆格外清晰,我现在时常梦回三公的房子,特别是他的镬灶间,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诱人。三岁前去三公家,几乎都是由卫红大姑背我去的,四岁以后便是卫斌小姑来唤我了。三公全家都是居民户口,他的饭桌上永远飘着不一样的饭菜香。凡是有好吃的,比如宰鸡鸭了,吃拉面“摘麦鸡”了,煨猪脚蹄做红烧排骨了,三公就差遣大姑或小姑来叫我去吃。吃鸡鸭,我吃鸡腿鸭腿,两位姑姑吃鸡爪鸭爪,吃猪脚我吃猪脚圈,她们吃肥肉。开始的时候,小姑心里不爽,翘着小嘴巴闹情绪。
  三公说,小囡是你的侄侄儿,又是你的亲阿弟,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再闹,小心我给你吃“五股栗”!
  五股栗就是将手掌背朝下,弓起五个手指头弹人的头顶,咚的一声,弹得人的脑瓜嗡嗡作响,滋味不好受。
  后来,小姑就不闹了,而且每次吃东西,都很自觉地把最好的先让我给吃。
  三公上过几年私塾,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是村子里排得上号的写对联高手。他有一个习惯,无事时喜欢拿手指头划划。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伸出右手的食指,不时地朝左手的掌心上划划,有时朝膝盖上划划,而且十分专注,非常投入,仿佛是很享受的感觉。
  我也有一个不良习惯,老爱用指头去抠鼻屎,抠出来还舍不得扔掉,往往伸出舌头去舔它的咸度。三公见了,弓起食指,朝我头顶弹一下,瞪大独眼对我喝道,小囡,不要抠鼻屎了,太恶心了,你这个毛病一定得改,今后如果你还敢去抠,我把你的手指头剁了喂狗,记住了没?说完,他的手指又在我的头顶弹一下,弹得我双眼直冒金星。从小到大,我对三公且亲又敬,他说一,我就不敢再二。后来,每当我欲往鼻孔伸手,就想起三公的指弹和话语,把毛病彻彻底底地改了。
  此后无聊的时候,我便模仿三公的样子,拿手指在掌心练写字。上小学时,学校组织写字比赛,我当仁不让地荣获了全班第一。长大后,我的钢笔字写得颇像《庞中华字帖》,想来,这是三公的功劳。
  
  四
  时至今日,一件美丽的花衣裳,红底蓝格,像一片绯红的霞,飘扬在我记忆的天空里。
  我六岁开始和小姑一起去上小学。小学办在村尾“圣旨门”旁的王家祠堂里,分上下两座院子,上院是教室和操场,下院为教师宿舍和厨房,中间由一条十几步的石径相连。上院有戏台,正堂两厢的梁上摆放着许多髹了红漆和青漆的空棺材,我们就坐在棺材底下上课。
  我说过,小时候我的胆子特小,遇见小羊羔,也吓得撒腿就跑,是个典型的老鼠胆。
  三公再见不得我胆小,傍晚时分,见到有角如弯月,翘头摇尾的大水牯从路廊槛经过,他像老鹰抓小鸡般,猛不冷丁将我拽到牛背上,任我再怎么哭闹也不让我下来,直到我敢抓着牛角骑了才罢手。他的口头禅是,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门底狗吃屎,大老虎吃肉。
  从三岁开始,他教我甩石子。夏天里,溪对岸的一株桃子红了。三公说,小囡,想吃桃子吗?我说想。三公说那你就看着。他到溪边捡起一颗小石子,扬手一甩,但听石子嗖的一声,就像一枚流星朝水那边的桃树上飞去,随后树上就掉下一个桃子。他过去捡来,放在溪水里洗净。我啃了一口,他问好吃吗?我说好吃。他说,今后你想吃,就自个用石子去打。我练到六岁,石子是可以甩到溪对岸了,但就是砸不下桃子来。三公说,继续练。练到八岁,我的技艺日趋成熟。一日,我站在溪滩上,捡了一块圆扁扁的红石子,挥臂一甩,石子飞过溪,又飞过了桃树顶,犹如一颗长眼的子弹,射在大队长老威头的箬笠斗上。老威头正趴在稻田里拔田草,猛然间凭空飞来一颗石子击落了他顶上的“官帽”,大吃一惊。我也大吃一惊,正欲开溜,三公说,莫怕,有我呢。老威头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踩着一溜水花气冲冲地来到我的跟前,欲找我算账。三公笑道,老威头,是我失手了,你别生气,今晚我请你喝老酒。老威头伸出沾满泥巴的手,刮了一下我的脸,咧嘴道,你小子,去年我的屁股已经挨了一下你的飞石,你还真当自己是水浒里的没羽箭张清了,以后练功找没人的地方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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