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一个在生活中失魂落魄的人,往往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村里的海全,他爬上树去摘李子,却摘下来一个苹果;他在地里种下一片大豆,却收割了一片高粱;他冒着风雨去给一个瞎子点灯,却取回了一片光明;他曾跑去给人看坟地,却赢得了鬼魂的保护;他在黑夜里抓住一个小偷,却挽回了一段爱情……这样的意外收获,使海全备受村中人的羡慕,大家都说他是全村最有福气的人。但最近几年,他的情况发生了变化,他意外获得的那些东西使他更加失魂落魄——他一日三餐吃素,却孕大了体内的病毒;他在后山种了一亩金银花,却收割了两大捆荨麻;他养了一箱蜜蜂,结果蜂蜜比中草药还要苦;他接回一桶山泉,喝到的却是沙粒和盐碱……一个在生活中失魂落魄的人,往往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收获,有时让他笑,有时让他哭。
  
  002
  蚊子也许并非那么令人讨厌,很多时候,它们都充当了奔忙在山野间的好医生。这些天使们,职业操守很好,作息时间也很有规律。它们基本都是上夜班的医生,一般不会在白天跑出来干扰病人。它们既懂得要留给病人充足的休息时间,也懂得要留给自己充足的业务培训时间。故当病人们躺在白日的木床上昏睡时,蚊子们正躲在草丛或竹林里分析病例。只有到了晚上,它们才急忙飞出来,给病人们挨个打针、抽血,并将病人的血样装进肚子里,冷冻起来,作为日后研究人类疾病的标本。若遇到病危的人,蚊子医生们也会慌神,只晓得围着病人团团飞,像是在会诊,又像是在观摩专家亲自动手术抢救病人。假使这样仍不奏效,它们就会纷纷拿出最后的祖传秘方——嗡嗡嗡地集体给病人唱起了“度亡经”。
  
  003
  每天夜晚,都有錾子敲打石头的声音从那座新坟里发出来,清脆得好似从远古传来的一声声叹息。这声音吓坏了许多人。特别是那些老人和孩子,蜷缩在床上,像一团团刺猬。他们知道那座坟里埋的是谁,他们知道那每一声脆响里都裹着一包催命的针。也有不怕事的老人,从床上爬起来,点燃香烛和纸钱,跟那个做了一辈子石匠的冤魂和解,劝他不要将自己的木棺材改造成石棺材,不要碰撞出叮咚声来给活着的人敲响警钟。人们知道这个石匠死得冤枉。他临死的时候,他的穷亲戚正在盖房,他的儿媳妇正在医院难产,他的老母亲正坐在灶门前跟他死去多年的老爹煮荷包蛋,他的妻子正哭着跟一个外乡人打听回家的路线。这个石匠还很年轻,只有五十多岁。他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可惜就这样被活活给气死了。
  
  004
  太阳有天空,我有什么?飞鸟有天空,我有翅膀吗?没事的时候,他总是蹲在那棵桂花树下这样想。他一想,那些米粒儿大小的金黄色桂花就簌簌朝下落,纷纷砸向他的头脑和浮在头脑里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因此,他的痛也带着桂花的香味。在乡下,许多花都是药。可以泡酒,可以熬汁。只要喝下它们,人就会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就是太阳,以为自己就是飞鸟,以为自己就可以抓住自己的头发脱离地面,脱离生存的苦和幻想的河。但令他郁闷的是,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在饮用各种“花药”了。每次服药后,他都会飞得很高,感觉已经羽化至天堂。可每次他又总会从天堂里摔下来,摔得很惨,很痛。有好几次,都摔成了骨折或重伤,险些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005
  他坐在岸边钓鱼,从早晨钓到中午,又从中午钓到日暮。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做,特别是在他什么事都不能再做的时候。否则,他的日子就会成为他的穷途。家人也不再管他,管他等于管一个废物。他也不用再关心家人,家人早已是卡在他咽喉处的一堆鱼骨。现在,他只想把自己交给垂钓——钓鱼就是钓一种虚无。他垂钓的方式很独特,专用手臂做钓竿,发丝做钓线,自己做诱饵。他想钓的鱼,不是池塘里的鱼,更不是时间长河里的鱼,而是来自阴曹地府里的鱼。他曾多次在梦中见过那种鱼,怪怪的,有脚无鳍。他尤其喜欢它那张性感的、滴血的大嘴,轻轻一吸,便可将他整个吞掉,像一个慈善的母亲重新将自己苦命的孩子藏回子宫。
  
  006
  那个新的愚公,花了十年时间,在村里挖出三个屋基,却始终没有建造出一座房来。人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每天早晨一爬起床,就专注地光着膀子在那里挖土,连冬天也不例外,仿佛只要他一挥动锄头,太阳就会被他劈成月亮,白天就会被他锄成黑夜,梦想就会被他挖成现实,山路就会被他刨成远方。没有人去帮这个愚公的忙,他的子子孙孙都去了城市。倘若他不挖到黄泉,子孙们绝不会回来与他相见。故没有人搞得清楚,他到底是在挖屋基,还是在挖血缘?现在,这个愚公已经老到提不动锄头了,但他还在挖屋基,挖出第三个接着挖第四个,好似那地底下藏着十万吨黄金,或一块永不腐朽的墓碑。
  
  007
  电线上站着一只麻雀。天空糟糕透了,乌云滚滚而来,伴随着风的呼啸声。这是一只陷入绝境的麻雀,它既飞不到天空上去,又落不到地面上来。地面上满是泥水和荆棘,它的那个小小的巢,就倒扣在一摊泥水上,盖着鸟类的痛苦。还有一会儿,黄昏就要落下帷幕了。那帷幕比麻雀的翅膀还要厚,还要沉,不但可以覆住四月的残暴,还可以覆住那只麻雀的希望。黄昏临近,黑夜也临近;黑夜临近,死亡也临近。那只麻雀的眼睛开始滴血,滴血在这暗淡的黄昏。顶多再过一会儿,那只麻雀就该走了,它不去天空,也不去大地,它只是去它该去的地方。在乡下,麻雀跟许多底层人一样,总也逃脱不了自己的宿命。
  
  008
  他总是叼着根烟杆,坐在墙角,尽量把内心深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变成一圈一圈的烟雾,让风吹散或刮远。他每吐一次,烟锅里的烟丝就吱吱地发出呻吟,火星也跟着一闪一闪。仿佛他的体内藏着一个铁匠铺,他的呼吸是拉动的风箱,火星是他的心事与心事碰撞时迸溅出来的信号。他是一个老烟民了,内心囤积着数万吨的烟草和称不出重量的伤痛。他想在有生之年将这些囤积的烟草和伤痛抽完吐尽,却不想越抽烟草越多,伤痛也越深。他的体内已经没有更大的仓库可以容纳逐日增多的负重。他感到深深的不安。不过,他也寻思过了,要是今生实在处理不掉这些藏品,他就索性点一把大火,将身体内的仓库,仓库内的烟草和伤痛,连同他的皮肉和骨头一同烧掉。他早就幻想过自己变成烟雾飘走时的样子——那样子一定很美——美得没有伤痛,美得没有重量。
  
  009
  他老是举着一杆生锈的猎枪,对着天空,想击落什么。一片云?一只鸟?一个落日?一颗星子?一弯新月?他既不是一个军人,也不是一个猎人,但他就是想举着枪击落什么。他每次举着枪的时候,双手都有些发抖。他以为那杆猎枪是他平时握惯了的锄头,可以随意操弄,听凭自己的使唤。没想到,这杆枪无论如何都瞄不准目标。他想击落云的时候,却下起了雨;想击落鸟的时候,却只看见鸟的羽毛;想击落落日的时候,却偏偏升起了朝阳;想击落星子的时候,却唯有一个月亮……这使他有些沮丧。越是击不中目标,他越似一个不甘心的复仇者。故他老是举着一杆猎枪,对着天空,想击落什么。而他自己,却是装在枪筒里的一颗子弹——发射不出去的子弹。即使侥幸发射出去了,击中的,也只能是他自己。
  
  010
  整整三天三夜了,他还站在那里,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双手端着一个八十年代生产的搪瓷洗脸盆,想接住些什么。他的儿子劝过他,孙子也劝过他,让他别犯傻了,回房间好好安度余生。可他偏不听,非要一意孤行,像是一个入不了佛门而又渴望六根清净的托盆僧。但这恰恰愈加暴露了他内心的欲望,有谁见过托着洗脸盆的修行者呢?他既然托着偌大一个盆,就证明他一定是想接住那些他梦想已久的东西。否则,他死也不会瞑目。那他梦想已久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据他儿子说,他一直梦想接住一盆黄金,因为他的一生太穷了;他一直梦想接住一盆馅饼,因为他的一生太饿了。又据他孙子说,他一直梦想接住一盆白糖,因为他的一生太苦了;他一直梦想接住一盆药丸,因为他的一生太痛了……
  
  011
  乡村里的那些善人都去哪里了,我常常这样追问。我在天明时追问,在薄暮时追问,在香案前追问,在庙宇内追问。没有谁回答我。估计我的追问也同样是大家的追问。很多时候,我都在追问里寻找我要找的善人们。我寻找那个在当年的麦熟季节,主动跑来我家帮忙收麦子的善人;我寻找那个昔日跑来帮助我家盖房,却不收取一分工钱的善人;我寻找那个多年前将自己秧田里的水抽给别人家浇苗的善人;我寻找那个记忆里在农忙时节,总是牵着自己养的牛去帮助他人翻耕播种的善人;我寻找那个在月夜里划着船送村里病重的老大娘去镇上的诊所救治而从不抱怨的善人……可如今,这些善人们都去哪里了呢?难道他们死去之后,善人真的就绝种了吗?倘若不是,那为何现在的乡村到处都是不给钱就永远不会帮助他人,而只会袖手旁观的人?即使有人死去了,哪怕那个死去的人是家族中的长辈,或是村中人的恩人,不见钱也不会有人愿意抬他上山入土为安。莫非今后的善良统统都需要金钱来作为培植的土壤吗?那些曾活在乡村里的善人都去哪里了?
  
  012
  他不是艺术家,也没有艺术天赋,却在自己的家门口做了一个颇有艺术特质的凳子。凳子的做法很简单,锯下两段圆木,放置左右两边,上面横搁一块木板,再用钉子钉牢,作品也就完成了。整个制作过程,比一个产妇的临盆时间还要短。但这个过程带给制作人的阵痛,却又比一个产妇临盆时的阵痛长多了。因为,他做这个凳子,并非吃饱了没事干,而是为了方便他的生病的孙子。他的孙子走几步路就要坐下来歇口气,他怕孙子坐下来歇气的时候会被小鬼抓去地府,才想到做个凳子出来支撑孙子的安全。自从孙子生病以来,都是跟着他在生活。他想,反正自己已经身患多种疾病了,也不怕再增添一种重病。只要看到孙子傻傻地坐在凳子上,他就很放心,觉得自己做的凳子好歹派上了用场。他只是个普通的年逾古稀的乡村老人,他没有艺术天赋,却用爱和血泪创作出了一件惊人的艺术品。
恩塔文学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我们会帮您宣传推荐。

相关文章

很遗憾,读小学时没有练习书法,硬笔毛笔都没有练过,唯一的记忆里,学会握毛笔就是刚上初中时被张老师抓去抄大字报。那是个批林批孔的年代,学工学农学宣传剧,就是不学文化...

楼下服装店老板是位女士,四十多岁,在这一行颇有些资历。女士说不上漂亮,但很有“范儿”。店里有位女店员,在加入她们团队之后不久,形象也有了很大改变,仿佛迟开的花。因...

“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居然花里神仙。 与莺同声,与燕同语,与鹤同唳,与鹦鹉同言,如此话中知己。”——《小窗幽记》 读罢合上书去,氤氲在朦胧的柔情...

我是用过煤油灯的人。 我把这个事情告诉给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正是童稚之年,他永远有问不完的为什么!此时,他正用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我:“爸爸,什么是煤...

贵阳终究是贵阳,现在已是属于酷暑的五月,对于大部分南方城市来说,人们大都穿着短袖、薄裙,行走在烈日之下。而在这里,冬衣仿佛才刚刚退去,十几度的天气,让人感觉心旷神...

如水一般流逝的年华从朱自清的水盆里、饭碗里、凝然的双眼前流逝了!九十九年后的今天,这似水年华又从我的不着边际的妄想中、任性懒散的习惯里,随意敲打键盘的指尖上、牵狗...

淅淅沥沥、愈下愈凉的秋雨已然是动了情,于黄昏之中散落下斑驳碎影印在青色小路上。视线中出现一顶灰色雨伞,伞下一位妈妈,正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拿着试卷边走边低头对孩子说着什...

序 建筑是什么?建筑是在人生活的地方,自发修整构建出的一种人工生活环境。后来建筑的内涵和外延都拓宽了,建筑成了人类展示自己才能的一种宏大标志,体现了部落群体在政治、...

一 北京这座世界历史文化名城,中国六大古都之一,也是五朝帝都,现在是我们国家的首都,是政治、文化、交通和国际交往的中心。漫长的历史岁月,丰厚的文化积淀,铸就了北京特...

合肥滨湖塘西河公园的迷宫四周,是一圈紫红色的漫道。因为,道基柔软,富有弹性,便吸引了一帮老头老太太们在此抖空竹。别看他们年纪不小了,腿脚腰肢还颇为灵活。空竹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