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秋天,八十九岁的邻居老妈仙逝,我回家奔丧。
   大约年龄的关系吧,我静静地伫立在旧庄基还田后的空地上,看着沟边烟树葱茏的老村已经不复存在了,忽然感到心里好像被掏空了似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猛地袭上心头,陈年往事,如一幕幕老电影胶片在眼前浮现……
   娘说,1968年阴历有个后七月。那个月的16日,是邻居桃山伯和香竹妈结婚大喜的日子。娘说,那时她感觉肚子疼得难受,回到家里我就吱哇一声落草了。两岁的时候,家里锁了门,一根绳子把我拴在土炕上,不知啥时候,我弄断了绳子,从半人高的土炕上栽了下去,头杵在了地上,我害怕极了,手里攥着爷爷的长烟锅在地上爬来爬去。我双手狠劲摇着门,用烟锅敲着门,门哐啷哐啷响着。娘下地回来了,她扔下锄头开了门,急忙抱起我,用手摸着我额头的大疙瘩,泪眼婆娑。从那以后,每次下地干活,娘再也没有把我一个人往家里撂过。
   娘说,二月二,龙抬头。先一天,娘就从门前沟里挖来一筐白土,将其细细地捣烂,筛到大铁锅里,剥些玉米洒到锅里,噼噼啪啪为我们炒豆豆。她用白土炒得豆豆个个开花,吃起来沙沙的、脆脆的、浓浓的。
   娘每年都在菜园里种指甲花,花事正盛的时候,这些花很好看,红杆杆绿叶叶,五颜六色,香气袭人。这时,娘就采了指甲花,找来白矾放在石蒜窝里,一遍遍捣得稀烂。接着,就给我和哥哥的每个指头上涂上花泥,再用肥大的梧桐树叶子细心地包扎起来,睡一觉起来解开,指甲就捂好了,橘红橘红的颜色,鲜亮鲜亮的。
   在那野菜和水煮的日子里,我喝着娘熬的菜糊糊、南瓜汤,吃着娘蒸的麦麸黑馒头、玉米面糕、高粱卷卷、糜子坨坨,一天天长起来。有时跟着大人们去放牛羊、刨蝎子、拾柴火,有时跟着一群大孩子到沟里抓螃蟹、采冬花、挖柴胡,有时也串公社机关的后院拾捡些骨头、烂鞋以及破铜烂铁,卖到收购站。快过年了,老队长就在村心的老槐树下就大声喊起来:“分年货啦!”这时,我们就拿着瓶瓶罐罐欢天喜地跑过去,为家里领到了煤油、火柴、碱、盐、红糖、水果糖之类过年生活用品。
  
   二
   8岁时,我进了书坊,在一年级吊儿郎当念了三年。
   第一次,是我背着奶奶用碎布片七拼八凑做成的书包,被目不识丁的爷爷引到学校的。学校里状况很糟糕,缺教室,缺老师,缺桌凳,缺课本,缺纸张,一些曾经唱样板戏的高中毕业生被请进学校当了老师。教室总共只有九间,几个年级挤在一起,往往六七个人围着一个桌子,坐的坐,站的站,有的还趴着木板或土台子。老师好像经常不上课,只一味地教学生唱歌,其余时间就任学生胡打胡闹。学校野外有地,里面种着菜养着猪,很像个生产队,一年四季似乎忙着帮生产队收麦子、收玉米、收谷子、收糜子、收豆子,甚至到处扫羊粪豆、捡羊粪豆。
   那年,窑脑脑的大场里来了四川放蜂的人,我和几个小伙伴躲在一个遍地开满野花的土壕里制作了一个小木箱,里边放上融化的水果糖,再洒些白糖,养起了一只只小蜜蜂。期末考试时,我语文得了几分,数学得了零分,只能留级了。开学时,一个伙伴带我藏到了半沟里的核桃树上。娘哭天喊地把我从树上叫了下来拉我去了学校。这年的忙假里,老师带我们去拾麦子,整整一个早上,我拾了五把麦子,放在一块麦地边上,结果,一不留神,回家时麦子竟然不翼而飞,我心急如焚,便和一个同学打闹起来,班主任老师气急了,斥责我拾的麦子哪里去了,接着不分青红皂白就扇了我两个耳光,我委屈极了,就头也不转跑回家,发誓再也不念书了。后来,班主任老师派几个同学来到家里,说是我拾的麦子找回来了,赶紧回学校,快期末考试了,我赌气没有去。
   新学年开始了,我吃了石头铁了心,娘把我的耳朵拽得血流不止,我哼都不哼一声,是爷爷硬拉着我去学校。半路上,他气得捶胸顿足、失声痛哭、老泪纵横。最后,看着他两鬓苍苍、战战兢兢的神态,我一下子崩溃了,突然伤心得嚎啕大哭起来。于是,我在一年级读第三年,这一年,学校经过考试,将一年级分成了甲乙两个班,班主任老师换了,我当上了甲班的班长。那一学年全公社一年级语数竞赛,我总分第一名,捧回了奖状,四年级统考时,我总分全公社第三,小学毕业升初中时,我又总分全乡第一。
   在读书求学的路上,作为农民的儿子,我给病恹恹的爹娘争了光。爷爷说,不吃苦中苦,难活人上人。我曾痴痴地想,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的亲人,我必须砥砺前行,否则,就枉来人世一趟,就这样,我慢慢地走上了读书改变命运的路子。
   初中三年,我的头脑更清醒、意识更自觉,对自己要求更严格了。我曾不止一次地暗暗对天发誓,一定要自强自立,务必考上学,跳出农门,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初三毕业,我总成绩居全县第七名,预选入围。可是,在等待复试结果的两个星期内,我却过得很纠结。那几天,我吃饭不香、睡觉不甜、精神恍惚,走路都自言自语的。苦心人,天不负,命运之神还是青睐我的,我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三
   坐在通往县城的车上,第一次离开家乡,班车到高家梁入口处转弯的时候,我无意间扭头看到了高家梁像一条苍莽的老龙匍伏着。在离大路很近的塄坎下有一孔低矮的土窑洞,窑洞旁边是一条土硷。不知怎么回事,我竟然强烈地感觉到,这地方有种久违的亲切,觉得自己在这孔窑洞住过,在这条土硷上种过地,刹那间,我欣喜若狂地叫出了声,车上的人们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当时,我才十八岁,第一次离开家,来过这个地方吗?没有。在这里种过地吗?更不可能。我很疑惑,后来,我回到家里问起爷爷,他说:“平娃啊,那是你上辈子的事,以后,莫要再对人说起。不然,你会头疼的!”
   爷爷的话,我一直记在了心里,但多少年来,不管是离开老家,还是回到老家,路过那里时,我总要不由自主地深情地望它一眼。
   师范三年,我鬼使神差地痴迷上了文学,曾如饥似渴地饱读了古今中外众多经典作品。毕业后,我又回到了母校,先后教过小学、初中,当过教导主任。2002年,我转行进城干起了行政工作。离开老家时,爹娘已过世多年,爷爷的三周年还没有过。五年后,也就是2007年的最后一天,腊月二十九日,瘫痪在床三年的奶奶离我而去,翻检遗物时,我看到在炕席下她为我扎了十多双绣花鞋垫,有几双还没有扎成。端详着这些鞋垫,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陡然放声嚎哭,几次昏厥过去。后来,邻居香竹妈也对我说,奶奶好着的时候,几乎每天下午五点都呆呆地望着村口,望着班车回来的方向,望着从班车上下来的人,望着望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四
   一晃,我已四十七岁,逼近知天命之年。掐指一算,自己在老村足足生活了三十四年。虽然现在已经离开了十三年,但那份渐行渐远的记忆却一浪一浪地涌上心头。于是,从老家奔丧回来之后,我就利用周末和节假日拿起笔来,以“老村记忆”为主题,以娓娓道来讲故事的形式,原汁原味地记录了那年那月那人的原生态生活图景。这些文字,我相继上传到了空间里,竟然引起了全国各地许多文友的密切关注,有不少网友还找我私聊,让我谈感受说体会。
   今年四月份,一个网名“追忆逝水年华”的网友看到我准备出书的消息,在世界读书日那天,为我慷慨地支助了5000元;七月份,一个网名“去年春天”的学生又雪中送炭,毫不犹豫地资助了我16000元。
   就这样,在文友们热情洋溢的鼓励下,我这两年相继写出了家族系列:《寻找老辈人的仙踪和影子》、《爷爷在林场的故事》、《关于菜园的记忆》《腊月.正月》、《祖母和她的那群鸡》、《祖母.纺车.织布机》、《父亲的魂在我身边》、《昨夜父亲入梦来》、《长兄比父》、《田五八爷》《、邻居老妈》、《臭臭嫂子》……写出了老村系列:《北村纪事》、《老池记忆》、《村心的老槐树》、《别了,我的辘轳和井》、《梧桐老村落》、《从前的那群羊》、《火热的乡村麦场》、《马车夫》、《鸟儿与村庄》、《仰望老鹰降临》、《怀念麻雀》、《戏园里的碎事》、《乡村老电影》……
   近来抽空归拢了一下,“老村记忆”专题竟然有五十九篇十五万字。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可以对生我养我几十年的老村有所交代了。说一句老实话,我觉得最大体会是,虽然进城十几年了,那些事情也过去了三十多年,但我越写越觉得自己的思想和性格始终都带有老村人的基因和老村的时代烙印,他们的勤劳,他们的善良,他们的真诚,他们的淳朴,他们的坚韧,他们的倔强,都始终深深地影响着我的人生。所以说,不论自己在哪里,我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老村那片土地,离开过那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离开过我的兄弟姐妹们!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自己就是长在老村原野上的一棵树,根须深深地扎进那片土里,一股强劲的原始的冲动在血管里奔突起来,径直充溢了我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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