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的小翠有妊娠反应的时候肚子已挺起老大了。
  村里有经验的老婆婆们说:这孩子应该是前怀,而且有可能是一对龙凤胎。
  另一个婆婆肯定地说:“就是一对龙凤胎,不信,生下来你们瞧。”
  又一个婆婆感慨地说:“不管是不是龙凤胎,只要怀上了就好。”
  小翠嫁到东村王家是十一年前的事。这十一年间,王家为了想个孩子都想成了疯,可是儿子永成和儿媳妇小翠就是不争气。自儿媳进门一年盼着一年,直到永成的父亲小翠的公公仙逝的时候也没能盼到孙子,带着遗憾去到另一个世界……
  公公死后,婆婆老是埋怨儿子无用,竟然结婚十多年生不出儿子来。婆婆说:“永成阿,你这是要断了王家的烟火呀,实在不行,你可以把她休了,再找一个不行吗?”
  其实,永成自己知道,生孩子不是单方面一个人说了算的,就自己每次行房的状态或许就是自己的问题,但这种事又说不出口。所以对母亲不止一次的埋怨,王永成都置于不理。
  王永成的态度让母亲很恼火。
  可儿子毕竟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永成的不理母亲理解却无奈。
  小翠和婆婆之间的矛盾就始于王永成的不理态度。
  起先是从家庭的琐事开始,小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婆婆看来,都不顺眼,于是挑三炼四地指桑骂槐。小翠对婆婆的变化先是笑脸相迎。实在觉得憋屈的时候,也大不了回顶两句。因为小翠理解婆婆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愿。毕竟她和王永成结婚这么多年了没有孩子,为长者的着急心理也在情理之中。那时候,王家虽然不是家大口阔,但依然是贫困潦倒。好几次,都埋怨要出去检查一下,看看究竟问题出在谁的身上,可一打听,检查一次的费用至少也得五百元以上。昂贵的费用吓倒了他们,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随时间的推移,王永成的行房之事越来越不如从前,王永成估计八成就是自己的问题。所以母亲再次因为孩子的事找借口和小翠吵架的时候,他就会说说公道话:“妈,您这是做啥子嘛,天天因为鸡毛大的小事找小翠的不是,闹得家庭不安生?”
  妈说:“永成,你说你们都那么大年纪了,也该有个后了,为王家续上烟火,等我到了阴间也才能给你爸有个交代。”
  王永成:“妈,生孩子这事,又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么多年,小翠一直怀不上,也不能全怪她。”
  “你说什么?不怪她怪谁,怪你?”
  “家丑不可外扬,如果万一是我的问题呢?这样的事说出去总归是不好的。再说,您那么大年纪的老人了,不要操心我们的事,好不?”
  王永成的母亲听出了话外之音,马上放低了声音,说:“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王永成涨红了脸,心想,这样的事怎么好让母亲知道呢。于是对母亲说:“我们两口子的事,您老人家就不要过问那么多。再说,和您说这些也难为情。”
  “我是你的亲妈,有什么难为情的呀。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说不到今天明天的,万一哪天突然就去了,你们总不能让我也带着遗憾和你爸爸一样就这样去了吧。”
  母亲把话说到这份上,王永成只好如实说了自身的情况。母亲听了儿子的话,开始还有点不信,就说:“要不找医生把把脉,抓几幅中药喝了试试看。”
  后来,王永成真的找了个老中医,经过把脉确诊是儿子的问题。检查的结果让母亲大失所望。她觉得对不起小翠,但又屈不下面子,毕竟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小翠谅解婆婆,她看出了婆婆的心事,又不好拨老人的面子,只好顺带给婆婆一个台阶,说:“妈,这也不能怪您,是我们有些事一直把您瞒着,还是我们的不对。”
  小翠恰到好处的举动让婆婆内疚。
  过后的几年,婆婆再也没找了小翠的麻烦。
  既然是儿子的问题,那就得医治。王永成在母亲的授意下找了好几个老中医,药是服了不少,可就是不见效果。
  又时隔一年,小翠肚子还是不见动静,婆婆有些着急,她不想让王家断后,但又实在没有别的好办法。终于有一天,婆婆把儿子叫到一边,说:“永成呀,王家从你爷爷辈单传,好歹都有继承人,到你这辈千万不能让王家断后哈。可你现在的情况,我是真的担心,哎……”
  望着母亲失魄的样子,王永成显出无奈。心想,这种事,是人生的悲剧,但讲不起狠。于是对母亲说:“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万一要断后,也是命中该绝……”
  “说什么屁话呀,就不能想想办法呀。”母亲有些生气。
  “没有生育能力,还有什么办法?”王永成为自己烦恼,母亲的话让他也有些生气。
  “办法倒是有,只是要受得了委屈。”母亲放低了声嗓。母亲的话,让王永成有点蒙圈。
  王永成说:“只要有办法,让我受点委屈也值得。”
  磨蹭了半天,母亲想出的竟然是“借鸡下蛋”的办法。说如果让小翠找一个身强力壮的人相好,如果生了孩子就算是给王家留了种,在外人看来,也不至于断后。
  母亲的想法让王永成有些纠结,可实在是没有再好的办法了。商量来商量去,王永成终于同意了母亲的想法。
  可想法也只是想法,但必须要小翠同意了才行。
  带着“借种”想法,王永成开始试探小翠,说:“人呐,几十年一世人,想来想去没什么意思,哎……”
  小翠说:“王永成,你今儿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问题?”
  王永成说:“突然有这种感觉。”
  小翠:“有苦衷?”
  “怎么说呢?要说苦衷嘛,难道你就没有吗?”
  “只要是人,谁没有个磕磕碰碰、坎坎坷坷的。健康快乐就行。”
  “哎——”
  “王永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呗,别老是唉声叹气的。说出来我们共同想办法解决呀,两口子,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小翠的话让王永成暗暗欢心,觉得这想法有谱,可一想到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王永成心里一阵酸楚。又想到自己的病会真让王家断后就愁着眉头,说:“小翠哈,你看我这身体,一晃我们都三十多了,至今也没个孩子。当然,这不怪你,王家在我手上怕是要断了烟火了。哎——”
  小翠更怕王永成提及这个问题。虽然生不出孩子,不是她的问题,但既然嫁到了王家,没能给王家生个一男半女的,她总是觉得有些内疚。于是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抱养一个孩子咋样?”
  王永成:“可抱养别人的孩子,终究不是自己的血脉,孩子长大了肯定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万一孩子又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了咋办?”
  小翠:“那你说咋办?”
  王永成:“要不,找个人?‘借鸡下蛋’?”
  小翠:“王永成,亏你想得起来。你不害臊,我还嫌丑呢。”王永成的话让小翠生气:“就是你王家断了烟火不得,这种事你想都莫想。”
  小翠的态度,是王永成早就料到的,但没想到小翠回答得这样果断。反过来又一想:这样的问题,换作谁突然一下都是接受不了,得慢慢来。
  看着小翠生气的样子,王永成再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起床,小翠通红着眼睛。
  小翠的模样让婆婆看到了,婆婆悄悄将王永成叫到一边,问什么情况,王永成就把小翠生气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婆婆说:“那就往后缓一缓,这种事也只能慢慢来。”
  婆婆又说:“找机会我探探小翠的口气。”
  王永成没有说话,扛着家伙什去到田间劳作。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是东村的初夏,本来还不到盛夏,东村的气温攀高。头天还是好好的天,突然就下起了雨,气温也一下从燥热降到凉爽。趁王永成不在家的时候,婆婆对小翠说:“这天气也怪,说变就变了。”
  小翠回答:“就是呐,昨天还热的死人,今天还有点凉。”
  婆婆:“是啊,这都是天意。老辈子说的话没错:‘天要整人,人没办法’”
  小翠有些莫名其妙,天气的变化本来就是自然。小翠知道婆婆要和她说什么。但她又不能直接问,只好诺诺着:“嗯呐。”
  婆婆说:“永成上次和你说的那事,本来我也埋怨永成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天意如此,你就看在婆婆的份上,可怜可怜王家,是不是重新考虑一下呢?”
  婆婆这样说,是在小翠的预料之中的。她不想伤及婆婆,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说:“这样不太好吧。”
  婆婆:“本来是不好,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看看永成这孩子也够可怜的,你们商量商量好歹要给王家留个后。只是这样又太委屈你了。”
  婆婆的话,让小翠动了隐恻之心。她同情王家的遭遇,怜悯王永成的不幸,又信奉女人不给婆家生子的耻辱。
  过后的一年,小翠就怀上了孩子。孩子怀上五个月开始了妊娠反应。
  
  二
  小翠的终于怀孕,婆婆和王永成高兴,暗自窃喜王家终于不会断后了。但王永成在高兴的同时心中瑟瑟酸楚,那毕竟不是自己的血缘。命运使然,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婆婆嘱咐王永成:“小翠在怀孕期间要好生照顾,不能让她干重活、脏活,这样孩子在娘胎里成长会变形;有好吃的要经常做给她吃,这样才能对孩子的发育才有好处。”婆婆说得是面面俱到,王永成都一一答应。虽然有些憋屈,但毕竟是王家名义上的根。王永成按照婆婆的嘱咐百般照顾着小翠。
  东村的春,总是说来就来。过完阴历的春节,气温不是特别低的话,樱桃花就会开放。满山的樱桃花像是东村的春的主色调。樱桃花开放的时候招来前来采花的蜜蜂,一群蜜蜂像云朵般地聚集在香气四溢的花丛里,尽情吮吸着大自然的结晶。这时候的东村一定让人心旷神怡。可今年的东村气候反常,本来按常规樱桃花早就该开了,却硬是往后推迟了将近半月。
  小翠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强,吃什么吐什么。像小翠这样的情况婆婆活到六十八岁还是头一回遇见。这季节又没有水果,过年采买的少量柑橘橙子早就开销完了。山村一年之中成熟最早的樱桃也似乎是刻意地作对,该开花的时候却不开花。
  王永成急得手忙脚乱,请医生拿脉也看不出什么病症。医生把完脉后,说:“这也是巧了,脉搏正常,体温正常,怎么就会这样的呢?”
  王永成:“要不开点开胃的药试试,或许是食欲不好,不然老是呕吐?”
  医生:“怀孩子的女人呕吐属于正常现象,但这样的呕吐我也是头一回遇到。开药是没有问题,问题是怀孕的女人尽量少吃药,是药三分毒,万一药物对孩子造成了什么影响,那可是几辈子的遗憾哟。”
  “医生的意思是不能吃药?”
  “是的,小翠几十年不孕,好不容易怀上了,吃了药怕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影响,所以还是不吃的好。”
  王永成想,可能是医生怕当责任,所以不给开药方。又一想,医生说的不错,是药三分毒,医生的拒绝他想得通。
  医生从王家走的时候,说:“先观察观察再看吧,硬是要开药的时候再开。家里如果有红糖之类的可以先给小翠冲服一些红糖水,这样可以补血。一晃樱桃有了,给她吃一些水果或许就好了。”
  东村怀孕的女人,出现妊娠的孕妇吃水果最有效果,这是医生几十年在东村行医积累的经验。对于小翠这样没有食欲一直呕吐的现象,医生也觉得蹊跷。
  按医生的交代,王永成去镇子上买回一些红糖、生姜,回来给小翠煎服后,小翠妊娠呕吐有了转变,不再是吃什么呕吐什么了,只是偶尔的作呕,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
  对于小翠的怀孕妊娠,婆婆也觉得奇怪。走过来几十年,见过的怀孕妇女无数,像小翠这样的情况她也没见过。婆婆想:或许这就是天意,不然怀个小孩竟然就与众不同的呢?
  该是春种忙碌的季节了,婆婆年迈,早就不下田了。五、六亩土地全靠王永成一个人耕作。小翠偶尔去田间帮忙,王永成不让,并一再嘱咐:“在家好好养护肚里的孩子就是了,田里的活路我一个人就行了,种田也没有平仄,大不了一年的收成减产,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王永成看重孩子,说白了,就是怕王家断了烟火。
  又过一段时间,小翠开始作呕,和先前一样厉害。这时候,东村的樱桃已接近成熟,王永成效仿以前办法,给小翠冲服红糖生姜,却不见效果。
  小翠说:“好想吃酸味。”
  “这时节哪有酸东西吃呀?”
  “山上的樱桃怕是要熟了吧。”
  小翠的话提醒了王永成。王永成连忙跑到山上采摘一些还是青绿的樱桃果实,回家来小翠一股脑儿吃得精光。酸酸的味道王永成看着就口水直流,可小翠却吃得津津有味。那次以后,小翠的食欲恢复正常,再次呕吐的时候,只要吃一些樱桃,立马见效。
  
  三
  孩子出生的时候,是东村的深秋,薄薄的雾霭夹杂一些凉气飘荡在清晨的山野,太阳红着脸蛋羞涩地挤山出来,把原本炙热的光散向山野,在薄雾和凉意中现出殷红的柔和来。一大早,小翠就感觉肚子隐隐作痛,于是和王永成埋怨:“是不是要生了,今早的肚子疼,和往常的疼痛不一样。”对于这些,王永成一点经验也没有,他走到小翠的跟前,伸手触摸小翠的肚皮,感觉孩子的蠕动。王永成马上跑到母亲的睡房,母亲还没有起床,他将小翠的情况说给了母亲,母亲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急切地说:“还等什么,快去把你大婶接来,小翠那是要生了。”王永成“哎”了一声,慌忙走出房屋,来不及带礼物,径直奔跑去大婶家中。一
  东村的小翠有妊娠反应的时候肚子已挺起老大了。
  村里有经验的老婆婆们说:这孩子应该是前怀,而且有可能是一对龙凤胎。
  另一个婆婆肯定地说:“就是一对龙凤胎,不信,生下来你们瞧。”
  又一个婆婆感慨地说:“不管是不是龙凤胎,只要怀上了就好。”
  小翠嫁到东村王家是十一年前的事。这十一年间,王家为了想个孩子都想成了疯,可是儿子永成和儿媳妇小翠就是不争气。自儿媳进门一年盼着一年,直到永成的父亲小翠的公公仙逝的时候也没能盼到孙子,带着遗憾去到另一个世界……
  公公死后,婆婆老是埋怨儿子无用,竟然结婚十多年生不出儿子来。婆婆说:“永成阿,你这是要断了王家的烟火呀,实在不行,你可以把她休了,再找一个不行吗?”
  其实,永成自己知道,生孩子不是单方面一个人说了算的,就自己每次行房的状态或许就是自己的问题,但这种事又说不出口。所以对母亲不止一次的埋怨,王永成都置于不理。
  王永成的态度让母亲很恼火。
  可儿子毕竟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永成的不理母亲理解却无奈。
  小翠和婆婆之间的矛盾就始于王永成的不理态度。
  起先是从家庭的琐事开始,小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婆婆看来,都不顺眼,于是挑三炼四地指桑骂槐。小翠对婆婆的变化先是笑脸相迎。实在觉得憋屈的时候,也大不了回顶两句。因为小翠理解婆婆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愿。毕竟她和王永成结婚这么多年了没有孩子,为长者的着急心理也在情理之中。那时候,王家虽然不是家大口阔,但依然是贫困潦倒。好几次,都埋怨要出去检查一下,看看究竟问题出在谁的身上,可一打听,检查一次的费用至少也得五百元以上。昂贵的费用吓倒了他们,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随时间的推移,王永成的行房之事越来越不如从前,王永成估计八成就是自己的问题。所以母亲再次因为孩子的事找借口和小翠吵架的时候,他就会说说公道话:“妈,您这是做啥子嘛,天天因为鸡毛大的小事找小翠的不是,闹得家庭不安生?”
  妈说:“永成,你说你们都那么大年纪了,也该有个后了,为王家续上烟火,等我到了阴间也才能给你爸有个交代。”
  王永成:“妈,生孩子这事,又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么多年,小翠一直怀不上,也不能全怪她。”
  “你说什么?不怪她怪谁,怪你?”
  “家丑不可外扬,如果万一是我的问题呢?这样的事说出去总归是不好的。再说,您那么大年纪的老人了,不要操心我们的事,好不?”
  王永成的母亲听出了话外之音,马上放低了声音,说:“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王永成涨红了脸,心想,这样的事怎么好让母亲知道呢。于是对母亲说:“我们两口子的事,您老人家就不要过问那么多。再说,和您说这些也难为情。”
  “我是你的亲妈,有什么难为情的呀。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说不到今天明天的,万一哪天突然就去了,你们总不能让我也带着遗憾和你爸爸一样就这样去了吧。”
  母亲把话说到这份上,王永成只好如实说了自身的情况。母亲听了儿子的话,开始还有点不信,就说:“要不找医生把把脉,抓几幅中药喝了试试看。”
  后来,王永成真的找了个老中医,经过把脉确诊是儿子的问题。检查的结果让母亲大失所望。她觉得对不起小翠,但又屈不下面子,毕竟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小翠谅解婆婆,她看出了婆婆的心事,又不好拨老人的面子,只好顺带给婆婆一个台阶,说:“妈,这也不能怪您,是我们有些事一直把您瞒着,还是我们的不对。”
  小翠恰到好处的举动让婆婆内疚。
  过后的几年,婆婆再也没找了小翠的麻烦。
  既然是儿子的问题,那就得医治。王永成在母亲的授意下找了好几个老中医,药是服了不少,可就是不见效果。
  又时隔一年,小翠肚子还是不见动静,婆婆有些着急,她不想让王家断后,但又实在没有别的好办法。终于有一天,婆婆把儿子叫到一边,说:“永成呀,王家从你爷爷辈单传,好歹都有继承人,到你这辈千万不能让王家断后哈。可你现在的情况,我是真的担心,哎……”
  望着母亲失魄的样子,王永成显出无奈。心想,这种事,是人生的悲剧,但讲不起狠。于是对母亲说:“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万一要断后,也是命中该绝……”
  “说什么屁话呀,就不能想想办法呀。”母亲有些生气。
  “没有生育能力,还有什么办法?”王永成为自己烦恼,母亲的话让他也有些生气。
  “办法倒是有,只是要受得了委屈。”母亲放低了声嗓。母亲的话,让王永成有点蒙圈。
  王永成说:“只要有办法,让我受点委屈也值得。”
  磨蹭了半天,母亲想出的竟然是“借鸡下蛋”的办法。说如果让小翠找一个身强力壮的人相好,如果生了孩子就算是给王家留了种,在外人看来,也不至于断后。
  母亲的想法让王永成有些纠结,可实在是没有再好的办法了。商量来商量去,王永成终于同意了母亲的想法。
  可想法也只是想法,但必须要小翠同意了才行。
  带着“借种”想法,王永成开始试探小翠,说:“人呐,几十年一世人,想来想去没什么意思,哎……”
  小翠说:“王永成,你今儿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问题?”
  王永成说:“突然有这种感觉。”
  小翠:“有苦衷?”
  “怎么说呢?要说苦衷嘛,难道你就没有吗?”
  “只要是人,谁没有个磕磕碰碰、坎坎坷坷的。健康快乐就行。”
  “哎——”
  “王永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呗,别老是唉声叹气的。说出来我们共同想办法解决呀,两口子,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小翠的话让王永成暗暗欢心,觉得这想法有谱,可一想到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王永成心里一阵酸楚。又想到自己的病会真让王家断后就愁着眉头,说:“小翠哈,你看我这身体,一晃我们都三十多了,至今也没个孩子。当然,这不怪你,王家在我手上怕是要断了烟火了。哎——”
  小翠更怕王永成提及这个问题。虽然生不出孩子,不是她的问题,但既然嫁到了王家,没能给王家生个一男半女的,她总是觉得有些内疚。于是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抱养一个孩子咋样?”
  王永成:“可抱养别人的孩子,终究不是自己的血脉,孩子长大了肯定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万一孩子又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了咋办?”
  小翠:“那你说咋办?”
  王永成:“要不,找个人?‘借鸡下蛋’?”
  小翠:“王永成,亏你想得起来。你不害臊,我还嫌丑呢。”王永成的话让小翠生气:“就是你王家断了烟火不得,这种事你想都莫想。”
  小翠的态度,是王永成早就料到的,但没想到小翠回答得这样果断。反过来又一想:这样的问题,换作谁突然一下都是接受不了,得慢慢来。
  看着小翠生气的样子,王永成再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起床,小翠通红着眼睛。
  小翠的模样让婆婆看到了,婆婆悄悄将王永成叫到一边,问什么情况,王永成就把小翠生气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婆婆说:“那就往后缓一缓,这种事也只能慢慢来。”
  婆婆又说:“找机会我探探小翠的口气。”
  王永成没有说话,扛着家伙什去到田间劳作。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是东村的初夏,本来还不到盛夏,东村的气温攀高。头天还是好好的天,突然就下起了雨,气温也一下从燥热降到凉爽。趁王永成不在家的时候,婆婆对小翠说:“这天气也怪,说变就变了。”
  小翠回答:“就是呐,昨天还热的死人,今天还有点凉。”
  婆婆:“是啊,这都是天意。老辈子说的话没错:‘天要整人,人没办法’”
  小翠有些莫名其妙,天气的变化本来就是自然。小翠知道婆婆要和她说什么。但她又不能直接问,只好诺诺着:“嗯呐。”
  婆婆说:“永成上次和你说的那事,本来我也埋怨永成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天意如此,你就看在婆婆的份上,可怜可怜王家,是不是重新考虑一下呢?”
  婆婆这样说,是在小翠的预料之中的。她不想伤及婆婆,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说:“这样不太好吧。”
  婆婆:“本来是不好,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看看永成这孩子也够可怜的,你们商量商量好歹要给王家留个后。只是这样又太委屈你了。”
  婆婆的话,让小翠动了隐恻之心。她同情王家的遭遇,怜悯王永成的不幸,又信奉女人不给婆家生子的耻辱。
  过后的一年,小翠就怀上了孩子。孩子怀上五个月开始了妊娠反应。
  
  二
  小翠的终于怀孕,婆婆和王永成高兴,暗自窃喜王家终于不会断后了。但王永成在高兴的同时心中瑟瑟酸楚,那毕竟不是自己的血缘。命运使然,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婆婆嘱咐王永成:“小翠在怀孕期间要好生照顾,不能让她干重活、脏活,这样孩子在娘胎里成长会变形;有好吃的要经常做给她吃,这样才能对孩子的发育才有好处。”婆婆说得是面面俱到,王永成都一一答应。虽然有些憋屈,但毕竟是王家名义上的根。王永成按照婆婆的嘱咐百般照顾着小翠。
  东村的春,总是说来就来。过完阴历的春节,气温不是特别低的话,樱桃花就会开放。满山的樱桃花像是东村的春的主色调。樱桃花开放的时候招来前来采花的蜜蜂,一群蜜蜂像云朵般地聚集在香气四溢的花丛里,尽情吮吸着大自然的结晶。这时候的东村一定让人心旷神怡。可今年的东村气候反常,本来按常规樱桃花早就该开了,却硬是往后推迟了将近半月。
  小翠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强,吃什么吐什么。像小翠这样的情况婆婆活到六十八岁还是头一回遇见。这季节又没有水果,过年采买的少量柑橘橙子早就开销完了。山村一年之中成熟最早的樱桃也似乎是刻意地作对,该开花的时候却不开花。
  王永成急得手忙脚乱,请医生拿脉也看不出什么病症。医生把完脉后,说:“这也是巧了,脉搏正常,体温正常,怎么就会这样的呢?”
  王永成:“要不开点开胃的药试试,或许是食欲不好,不然老是呕吐?”
  医生:“怀孩子的女人呕吐属于正常现象,但这样的呕吐我也是头一回遇到。开药是没有问题,问题是怀孕的女人尽量少吃药,是药三分毒,万一药物对孩子造成了什么影响,那可是几辈子的遗憾哟。”
  “医生的意思是不能吃药?”
  “是的,小翠几十年不孕,好不容易怀上了,吃了药怕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影响,所以还是不吃的好。”
  王永成想,可能是医生怕当责任,所以不给开药方。又一想,医生说的不错,是药三分毒,医生的拒绝他想得通。
  医生从王家走的时候,说:“先观察观察再看吧,硬是要开药的时候再开。家里如果有红糖之类的可以先给小翠冲服一些红糖水,这样可以补血。一晃樱桃有了,给她吃一些水果或许就好了。”
  东村怀孕的女人,出现妊娠的孕妇吃水果最有效果,这是医生几十年在东村行医积累的经验。对于小翠这样没有食欲一直呕吐的现象,医生也觉得蹊跷。
  按医生的交代,王永成去镇子上买回一些红糖、生姜,回来给小翠煎服后,小翠妊娠呕吐有了转变,不再是吃什么呕吐什么了,只是偶尔的作呕,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
  对于小翠的怀孕妊娠,婆婆也觉得奇怪。走过来几十年,见过的怀孕妇女无数,像小翠这样的情况她也没见过。婆婆想:或许这就是天意,不然怀个小孩竟然就与众不同的呢?
  该是春种忙碌的季节了,婆婆年迈,早就不下田了。五、六亩土地全靠王永成一个人耕作。小翠偶尔去田间帮忙,王永成不让,并一再嘱咐:“在家好好养护肚里的孩子就是了,田里的活路我一个人就行了,种田也没有平仄,大不了一年的收成减产,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王永成看重孩子,说白了,就是怕王家断了烟火。
  又过一段时间,小翠开始作呕,和先前一样厉害。这时候,东村的樱桃已接近成熟,王永成效仿以前办法,给小翠冲服红糖生姜,却不见效果。
  小翠说:“好想吃酸味。”
  “这时节哪有酸东西吃呀?”
  “山上的樱桃怕是要熟了吧。”
  小翠的话提醒了王永成。王永成连忙跑到山上采摘一些还是青绿的樱桃果实,回家来小翠一股脑儿吃得精光。酸酸的味道王永成看着就口水直流,可小翠却吃得津津有味。那次以后,小翠的食欲恢复正常,再次呕吐的时候,只要吃一些樱桃,立马见效。
  
  三
  孩子出生的时候,是东村的深秋,薄薄的雾霭夹杂一些凉气飘荡在清晨的山野,太阳红着脸蛋羞涩地挤山出来,把原本炙热的光散向山野,在薄雾和凉意中现出殷红的柔和来。一大早,小翠就感觉肚子隐隐作痛,于是和王永成埋怨:“是不是要生了,今早的肚子疼,和往常的疼痛不一样。”对于这些,王永成一点经验也没有,他走到小翠的跟前,伸手触摸小翠的肚皮,感觉孩子的蠕动。王永成马上跑到母亲的睡房,母亲还没有起床,他将小翠的情况说给了母亲,母亲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急切地说:“还等什么,快去把你大婶接来,小翠那是要生了。”王永成“哎”了一声,慌忙走出房屋,来不及带礼物,径直奔跑去大婶家中。
  本来,王永成的母亲也是接生好手,只是如今年岁大了,手脚也不灵便,于是安排儿子去接经常帮左邻右舍接生的大婶。在婆婆眼里,大婶接生,她放心。
  王永成把大婶接来的时候,小翠已疼痛得厉害,两手捂着肚子,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声不断。宁静的房屋一片嘈杂,大婶安排王永成找东找西,婆婆自然是经历过的老手,从房间的箱柜里找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孩衣物,还有包裹孩子的小棉絮等等。
  一个时辰过去,小翠在剧烈的挣扎中,“哇”的一声,孩子面世。大婶将孩子轻轻擦拭,剪断脐带后包裹好递给婆婆,婆婆一看是个女孩,脸上掠过一丝的不快,将孩子安放在事先准备好的被窝里。大婶守在床前,准备收捡胎盘,可胎盘却迟迟不下来,大婶正在纳闷,小翠又撕心裂肺的叫了起来。看着小翠痛苦的样子,大婶和婆婆埋怨:小翠怀的是双胞胎,难怪胎盘过了这么久还不下来的。小翠这样疼痛,怕是孩子马上就要出生。
  婆婆忙着再次进屋,寻找收拾孩子的衣物,她做梦也没想到小翠竟然怀了个双胞胎。
  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儿子,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小翠经过激烈的挣扎,已耗尽气力,怏怏地沉睡过去。
  大婶收拾完,王永成早就倒好了洗手的热水,婆婆千恩万谢,给大婶封了一百二十块钱的红包。王家终于有了继续烟火的传承,大婶没有推却,说了很多祝福的话语。
  小翠分娩后,婆婆请来算命先生,推拿了孩子的“八字”,由于是龙凤胎,依次给孩子取名“金凤”“金龙”。
  王家的希望在小翠的分娩中再次点燃。王永成精心照料月子中的小翠。婆婆欢欣喜悦,时不时跑到小翠的床前看着两张白白胖胖的小脸,布满皱褶的脸绽放出无尽的笑容。
  婆婆对儿子说:“几十年的期盼,终于满足了你爸爸的愿望。你爸爸走得早,没能看见孙子。不管怎样,孩子满月后一定要整个满月酒。一来让那些预言我们王家要断后的人看看,我们王家一生就是龙凤双胞胎;二是对你爸爸的在天之灵也是个安慰。”
  王永成对母亲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母亲的说教,他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决定小翠满月后一定隆重的办一次酒席,以庆贺双子临门,告慰早逝的父亲。
  按照东村的习俗,有了小孩整酒俗称“竹米酒”。除了预备充足的置办酒席需要的烟、酒、茶和各种菜肴外,首先是到娘家定好整酒的日子,而后是各自准备各自“竹米酒”日子需要的东西。娘家要给刚满月的孩子筹备吃的食物,玩的用具;婆家除了酒席准备外,砍柴是一项重要的准备环节。
  眼看小翠满月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王永成既要照顾她们母子的生活起居,又要准备“竹米酒”所需要的烟酒茶、柴米油盐等等。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邻村叫三喜的要好朋友主动找上门帮忙。三喜和王永成虽然是两个村,但相距不到三里路,没事的时候经常一起玩耍,算是最好的朋友。
  三喜比王永成小两岁,也是结了婚一直没有孩子。因为家里穷,三喜娶了一个神经有问题、名叫菊花的富豪人家的女子为妻,好歹算是成了个家。三喜曾经也很苦恼,但一想,这也许就是命。命中决定的事三喜只有认命。他安心耕耘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什么也不去想,所以三喜活得很乐观。
  砍柴的工序不复杂,但需要有力气的人。王永成要忙其他的事情,砍柴的事委托给三喜。三喜说:“硬柴只有到山顶去砍,我一个人怕是难得弄回来。”
  三喜说:“那就在近处砍就是,那么多樱桃树只管砍,砍了来年春天再发芽。再说,老樱桃树也不肯结樱桃,既使结了樱桃也不好吃。”
  按照王永成的授意,三喜在房前屋后一下子就砍了二十多棵樱桃树。
  深秋的樱桃树黄透了叶片,还没等秋风吹拂散落的叶子,在三喜每一板斧下去的同时,樱桃树颤抖着,散落一地黄黄的樱桃树叶片,踹在上面软软的,滑滑的。
  王永成和小翠置办的竹米酒如期举行,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这多年,王家从来没有过红白事务,按照农村礼尚往来的风俗,王家几十年过一场喜事当然人多。
  三五成群的客人,围在火堆旁烤火,前来祝贺的人们天南地北的闲谈,自然就要说到王家,有人说:“王家真是生来的福分,这么多年,永成和小翠都没有生育,不想要么不生,一生就是龙凤双胞胎,好福气哟。”
  又有人说:“孔明难保子孙后方,一代管一代,后面的事情谁也不能预料的。”
  议论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王老婆婆蹒跚着步履挨个给客人找烟,迎来了一声声的祝福。
  王家的竹米酒过后,小翠身体也恢复了正常,除了在家照顾金凤、金龙两个孩子,做好家务的同时,还抽空帮王永成耕作田间的活路。
  一家人其乐融融。可就在王家竹米酒整完后的一个月,王老婆婆突然生病。起因是王老婆婆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王家的双胞胎孩子不是王永成的根。传话的是隔壁的刘老嬷嬷,两位老人为这闲言啐语吵了一架,王老太太回家后卧床不起。不几天,王老婆婆便撒手人寰。
  王永成给老人置办完丧事过后,变得沉默寡言。
  
  四
  三喜时不时来到王永成的家。
  三喜来王永成的家的时候,总是首先出口喊叫:“永成哥,永成哥,永成哥子在家不?”
  小翠从里屋走出来,见是三喜,就说:“三喜,你来了呀,永成到田里去了,还没有回来呢。”
  三喜又问:“孩子们都还长得好吧。”
  小翠红彤着脸,回答:“都好着呢,王永成对孩子们也好,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三喜说:“孩子们长得好就好,永成哥对你也好吧。”
  小翠说:“好着呐,以后没事的时候,就少来我们家,孩子们都出生了,这样不好。”
  三喜:“只要你和孩子们都好就行。我是来找永成哥玩的,我们从小就能玩到一块。”
  小翠:“还是不要让永成知道的好。永成是个忠厚人,不能再让他伤心。”
  “放心吧,其实要说到命运,对我们都不公平。对你,对我,对永成,对菊花都是这样。”
  “别说了,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都将就着过呗。”
  “是啊,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只是你们孩子有了,算是有了个圆满的家。可我那个家,充其量只是一个残缺的家。”
  “那你好歹也让菊花生一个撒。”
  “生小孩这事是说生就能生的吗?”三喜说,“菊花怕是天生就不能生孩子,不然这多年一次都没怀。”
  小翠和三喜正说话间,王永成从地里回来。见到王永成,就说:“三喜来了?”
  三喜被王永成的突然出现窘得语无伦次,说:“是、是啊,来了一会儿了。准备来看看你在干嘛的,听小翠说,你上坡了。”
  “田里的草还没薅完,不抓紧时间季节又过去了,收成减产。一大家人,要吃要穿的。不比你,就两口人,轻轻松松的过日子。”
  王永成说的是实话,可三喜听起来心里酸酸的。心想,“老实人说话就是尖酸刻薄”这话一点也不假。
  小翠因为孩子醒来要吃奶,在三喜和王永成说话的时候就进里屋伺候孩子去了。外屋的三喜和王永成依然说着不轻不重的家常话。
  三喜:“还是你现在灵光,家庭兴旺,日子好过。”
  王永成:“孩子的出生,总算让我了却了一番心愿。但两个孩子也是负担,从小的抚养,教育,长大后娶亲完配,处处都是要钱的地方,坐个家不简单呐。”
  “那是的,但有孩子总比没有的好。我们都才三十多岁,身强力壮还能做事不觉得,一旦上了年纪,口说身难动的时候,有个孩子照顾着还是好一些。”
  “那你们怎么不生一个呢?”
  “说得轻巧,生孩子这事,是说生就能生的吗,双方哪一方有问题都不行。”
  三喜的话似乎触动了王永成的神经,他马上转移了话题:“菊花的精神比以前好些没?”
  “哎——”王永成的话又似乎触及了三喜的痛处,听了王永成的话,三喜叹了一口长气,说:“哎——这都是命啊。”
  王永成和三喜的说话一点也不投机。好歹是小翠在屋里喊:“王永成,快来帮忙把金龙抱出去,让孩子晒晒太阳。”小翠的喊声打破了双方的尴尬。王永成起身进屋,和小翠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出来。三喜走到孩子跟前,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也由衷地笑了,嘴里楠嘟着:“真是好福气。”
  三喜走后,王永成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和小翠说话:“三喜也可怜,老婆病的,又不能生孩子。”
  小翠举起怀里抱着的金凤,遮住自己的脸盘,回答着:“是啊,三喜也是个好人,自古好人多磨难。三喜的命也够苦的。”
  “其实,我和三喜是同样的命,只是有你,让我的命运有所改变。”
  “走到一起就是一个家,没有你我之分。”
  “那是的,是我不该这样说话。”王永成觉得自己说错了,有些对不住小翠。
  小翠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内疚,你和三喜也算是同病相怜,以后相互照应就好。何况,你们从小到大都是好朋友,和亲兄弟一样。”
  “那是一定的,有时候甚至比亲兄弟还亲。就拿金凤、金龙整竹米酒那次来说,三喜真是把我们的事当他自己的事在做。”
  王永成和小翠半天的话题聊的都是三喜,小翠内心很高兴。老实说,自从那次永成给自己说要她在外找一个男人,免得断了王家的烟火,小翠一开始实在反感,可后来婆婆又乞求她,为了王家的后续,要她找一个想好的。小翠仿佛考虑再三,这种事虽然不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但真的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不是一件容易事。再说,明目张胆的找,虽然婆婆不会说什么,但对丈夫来说,永远都会有一块心结。在极度矛盾的心理驱使下,小翠彻夜不寐。正当她烦躁不安的时候,三喜出现了。和三喜聊天,细致入微的体贴,让小翠找到了安慰。通过聊天,小翠知道三喜也不容易。三喜内心的苦楚,没处倾诉。通过和小翠的聊天,他们彼此敞开了心扉。他们终于成了无话不聊的知己。加上婆婆和王永成的纵拥,还有为王家续后的责任,没多久,小翠和三喜就走到了一起。事情过后,小翠对三喜说:“喜欢一个人,可以把内心的喜欢埋在心里,何况你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古‘朋友妻,不可欺’。如果让永成知道了,他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内心一定难过。”三喜也承诺:“这事千知地知你知我知,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小翠和三喜的约定就这样持续,以至于小翠的怀孕,婆婆和王永成也不知道究竟这个男人是谁,也从来不去过问。彼此的默契只在婆婆、王永成、小翠、三喜四人之间。如今婆婆去世,这样的默契又限于王永成和小翠,小翠和三喜之间。三喜是小翠喜欢的男人,王永成是小翠过日子的男人。小翠就这样周旋在两个她一辈子需要忠于的男人之间。
  
  五
  随着孩子的不断成长,王永成的房事越来越不行,几乎不能行事。小翠说:“现在的形势好了,家庭条件也有所好转,不如去医院检查检查,再对症下药,把病医治好,余生毕竟还有几十年的日子。”
  王永成说:“都快五十的人了,年轻时候都挺过来了,何必再花冤枉钱。再说,孩子一晃都长大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呐。”
  王永成的反对小翠不好再要求什么,丰盈的脸上掠过一丝的忧郁。毕竟自己才四十多岁,“四十如狼”不是针对男人的说法。
  小翠和三喜的事情败露是在王永成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的那一回。
  那一年,孩子们都五岁了。农闲的时候,王永成说想带孩子们出去走走。小翠说好,是要让孩子们出去见见世面。于是王永成带着两个孩子去到娘家。因为家里还喂有猪子牲口,小翠要照看家,不能陪同前往。再说,娘家离婆家二十里路,小翠嘱咐王永成:难得回一次娘家,回去就多住几天。
  王永成回娘家的当天,三喜来到王家,说是一个人在家呆在家里闷倦,想出来散散心,找王永成说说心里话。不想三喜来到王家,王永成不在家,独处的小翠也是孤寂难耐,干柴烈火的三喜和小翠缠绵了一夜。第二天,小翠和三喜起得很晚,被前来串门的邻居撞见。三喜和小翠有一腿的传言就这样在东村传开。起先还是人们背地的窃窃私语,直到王永成从娘家回来,听到这样的传言,把传话的人臭骂一顿:“嚼你的牙巴骨,三喜是我的比兄弟还亲的兄弟。再说,这是我的家事,与你球不相干,多管闲事。”
  王永成的唾骂,让东村再没人议论。小翠和三喜的事成了公开的秘密。
  这事以后,小翠索性和王永成说白。她知道,王永成很爱自己,才不至于将事情说出来。但她毕竟是女人,是个需要正常生活的女人,她决定将她和三喜的事情给王永成挑明。
  风情静谧的夜晚,夜深的时候,小翠说:“永成,上次的风言风语你也听说了,今天我们把话说明,免得你心中的结老是打不开。”小翠翻过身来,面对迷糊的王永成,说:“其实,乡亲的议论是真的,自从那年你让我找一个男人为你们王家传宗接代,我心里十分矛盾,但最后还是找了,虽然是违背了道德,但我是不想王家在你手上断了烟火。你也知道你自己的状况,我毕竟是一个需要正常生活的女人,和三喜相好就是从那年开始的……”
  不等小翠说完,王永成打断了话题,说:“小翠,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为了我们王家已经受了不少委屈。我没有责怪你,我更知道,你是一个正常的女人,需要的是正常生活。三喜是我的好朋友,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可三喜也是个苦命男人,至今也没有个一男半女的,确实也不容易。”
  王永成一席话,让小翠感动。她知道,作为一个男人,王永成也受尽了委屈。和命运的抗争,让他不得不让妻子出轨。她更知道,王永成离不开孩子,离不开她。为了家,丈夫放下了尊严;为了家,他明知妻子和自己要好的朋友相好,非但没有埋怨,而是同情妻子和朋友的遭遇。小翠从心底感谢丈夫。
  小翠说:“永成,太感谢你了。说实在的,我也想过我们离婚,可离婚后孩子怎么办?”
  王永成:“小翠,在这个家,你所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但无论如何不要离开这个家,你和三喜的事我从来就没有怪你,也没有怪三喜。上次我知道了孩子是你和三喜的,我还在心中感谢三喜为我们王家传承了后代。三喜给我们王家传承了后代,可他自己却至今没后。如果你能为三喜生个孩子,算是你为我们两家做了件大好事。”
  “王永成,你说什么呀,我是你王永成的老婆,不管怎样,孩子是你王家的,给三喜生孩子,算哪门子葱呀。”
  两口子说了一夜的话,算是彻底把话挑明了。王永成同情三喜,三喜是小翠爱慕的男人,她也同情三喜,可无能为力。
  王永成、小翠、三喜之间的关系在王永成和小翠的沟通中从秘密转向公开。但东村的世俗观念不容许这样,最后还是王永成想了一个办法:让女儿金凤拜三喜为干爹。这样,两家的行走就成了名正言顺。这也是王永成给小翠和三喜创造的最好条件,因为他知道,小翠和三喜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恋。
  王永成的想法,在一个星期过后,三喜再次来到王家的时候,小翠告诉他的。
  小翠把丈夫的想法告诉给三喜过后,三喜自然高兴,但始终觉得还是对不起王永成。
  傍晚的时候,王永成回家,见三喜也在,于是吩咐小翠:“炒几个下酒菜,我今天要和三喜兄弟好好喝一杯。”
  小翠自然明白,丈夫是想亲自将想法告诫三喜,让三喜打消顾虑。成全自己和三喜的恋情。小翠从心里感谢和自己生活在一起而善解人意的人生伴侣。
  小翠不一会就炒好了下酒菜。王永成从里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坛白酒。小翠摆好酒杯,王永成拿起酒坛,说:“三喜,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从来还没有一起喝过酒,今天兄弟俩好好喝几杯,说说心里话。”
  三喜回答:“是的,兄弟一场,这么多年,像今天这样的机会还是头一次,你我的命运相似,今天我们都一醉方休,敞开心扉向兄弟倾诉倾诉这多年的苦楚,咋样?”
  王永成:“兄弟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说实在的,小翠这么多年为了我们王家是呕心沥血,受尽委屈,我心中明白,但一直憋在心里没处倾诉。”
  小翠见两人还没喝酒,就这样推来推去,于是插嘴,说:“我说你们俩还有完没完,这酒还没喝呢,都这么多话的。”
  “那是,三喜兄弟,把杯子拿过来,我斟酒。”小翠的话提醒了王永成。王永成才想起自己光顾着说话,忘记了斟酒。
  酒过三巡,王永成和三喜都有了醉意。
  王永成举起杯子,朦胧着醉眼,对三喜说:“兄弟,这么多、多年,感谢你、你让我们王家没有断后、后,感谢你对我们家小翠的照、照顾……”
  三喜回敬王永成:“说实在的,兄弟,我俩从小到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和小翠的事是我对不起哥哥,可小翠也是我喜欢的女人。我知道,小翠在你们家受了委屈,有时候,我真想从你手里把小翠抢过来,可小翠对我说,哥哥也是个苦命人,说什么也不会让哥哥散家。小翠才四十多岁,余生还很长,她是女人,需要正常的生活。”
  “兄弟说得很对,是我连累了小翠,是我对不起小翠。小翠是值得珍惜爱慕的女人。所以后半生,我把小翠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对她好。”王永成说完,自己喝了一口,当即吐在桌子下面。
  小翠看着王永成醉成这样,连忙打来一盆冷水,帮丈夫擦洗。
  三喜的酒量略大,见王永成吐了,就说:“兄弟,实在不能喝就别喝了,这样会伤及身体的。”
  小翠刚擦拭完毕,王永成挣扎着坐起来,说:“我没、没、没醉,三喜兄弟,要不,咱、咱俩再来一杯,这么些年,我心中的苦没处诉说,也没法倾诉……”
  “兄弟,谁心里没有苦呀,这些年,我比你也好不到哪去。你好歹还有两个孩子。到如今,我还是孤老一个,我的苦又向谁倾诉呀……”
  两人说话越来越不靠谱。
  小翠说:“都不喝了,几口马尿一灌,说话找不到天高地厚的。”
  两人见小翠生气了,都说:“兄弟,酒就喝到现在为止,话都明白了,我们是兄弟,永远的兄弟。”
  两人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一会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小翠收拾完桌子,望着趴在桌子上熟睡的两个男人,小翠心里矛盾。王永成是自己合法的丈夫,却不能给自己正常人的生活;三喜是她心爱的男人,却又不能正当名分地在一起。她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女人。她一遍又一遍拷问自己的灵魂:不能给王家传宗接代,难道是她的错?王家纵容她出轨给家族续后,不答应,违背了祖训,答应吧,违背了道德。这难道都是她的错吗?小翠很无奈。
  自从和三喜相好过后,她深深爱着这个有着阳刚的男人。可偏偏这个男人的一生又是一个悲剧,妻子有病,又不能生育。她自责,觉得对不起三喜的女人菊花。虽然那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女人,但毕竟也是女人呀。
  小翠左思右想,理不出头绪。
  “小翠……”王永成在酒醉的睡梦中呼喊着自己的名字,打断了小翠的思绪。小翠把丈夫扶进睡房,帮他脱掉外衣,盖上被子后走出房间。
  小翠刚走出房间,三喜苏醒了,望着小翠红彤的脸盘,三喜说了一声“对不起”,试图站起来。可还没站起来就一个趔趄栽倒地上,小翠忙上前扶起三喜,说:“不能喝就少喝,何必让自己这么痛苦?”小翠的话说得柔性,像蜂蜜一样,渗透到三喜的心底。三喜一把抱住小翠,“翁翁”地哭泣。小翠轻轻地拍打三喜的后背,安慰道:“男儿有泪莫轻弹。这都是命中的注定,怪不得你,也怪不得他。到床上睡觉去吧,或许睡一觉,第二天醒来什么都好了。”
  小翠将三喜扶进房屋,待三喜再次睡着的时候,小翠才走出房间。
  这一夜,小翠彻夜未眠。
  
  六
  东村的樱桃花开,意味着春实实在在到来。春风送暖,满目葱茏,鸟语花香,处处洋溢着生命的欢歌。
  金凤正式迪拜三喜为干爹,是第二年的春天。恰好是樱桃花开放的旺盛时节。金凤穿着干爹新买的花衣服,欢快的在樱桃树间跑来跑去,弟弟金龙在后面不住地追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金凤连忙扶起弟弟,帮金龙擦掉脸上的泪痕。回到家中,遭到父亲的臭骂:“怎么就不小心点儿,幸好没有摔伤。”
  金凤委屈地哭了。三喜接过话头:“孩子们玩耍,摔跤是避免不了的事,别责怪孩子,我们小时候不也经常摔跤,有时还头破血流呐。”
  之后,三喜说要带金凤到家里玩几天,小翠说:“好啊,孩子既然叫你一声干爹,你是有义务抚养的。”小翠说完,有意识地瞟了三喜一眼。
  三喜笑着说:“那是绝对的,要不这孩子跟我算了。”
  王永成也笑着说:“你想得美,孩子你可以抚养,但不能跟你,你帮忙养大了,说不定孩子还可以为你养老送终,哈哈。”
  三喜将金凤带到家里,当着菊花的面,三喜教金凤叫“干妈”。菊花似懂非懂,满脸的傻笑。
  从此过后,两家的来往密切。三喜也经常在王家过夜。默契的生活仅限于两家的三人知晓。
  金凤、金龙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对于孩子的培养、教育三喜没少花功夫。三喜把金凤视为掌上明珠,只要有空,一定要来到王家将金凤接到家里玩耍,给孩子买书买玩具买衣服。俗话说:“人念殷勤狗恋食”。金凤被干爹的殷勤彻底征服,只差放学直接回三喜的家。
  菊花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精神病”了,每次金凤叫她干妈的时候,从开始的傻笑到后来的“嗯呐”。答应过后,总要拉着金凤的手,仔细打量如花似玉的金凤,看得金凤羞涩而不好意思。久而久之,金凤似乎成了菊花生活的部分。隔不多时,就嚷着让三喜去王家将金凤接过来。
  荏苒的光阴在说走就走的节奏中快速穿梭。
  金凤考上大学继续深造;金龙高中毕业差十几分名落孙山。本来可以读一年补习班的,可金龙说什么也不再读了。
  下学后的金龙高中毕业呆在家半年,风言风语的流传,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几次想问个明白,可每次话到嘴边的时候又咽了回去。复杂的家庭让他厌烦,半年过后,金龙出去打工,一去便杳无音讯……
  金龙的出走失讯,让王永成心痛:几十年的委屈,又十几年的心血竟然换来的是儿子的不理解。王永成忧郁。小翠劝慰丈夫,说:“孩子长大了,有他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为父亲的就别管那多了。”
  王永成说:“这么些年,为了孩子,过中滋味你我都晓得。可孩子出去打工,至少要和家里说一声撒,也好让我们知道孩子在外过得怎么样。可金龙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出去,连一点消息也没有,生养他一场,还有什么意思?”
  小翠:“现在的孩子,不比我们那个时候,他们接受的都是新鲜事物,不像我们那个年代的想法。我们只能养其小,不能养其老。孩子大了,就随他去吧。别为这些事操心,都是快六十的人了,也该享享福了。”
  小翠的说法,王永成觉得有些道理。只是“哎——”地叹了一口长气。
  菊花六十岁差三天的时候去世,临走的时候,叫嚷着想看看金凤。为了不耽误孩子的学业,三喜没说出来。菊花死后,丧葬置办得很隆重,三喜说,其实女人太不容易了。
  菊花的一生没有幸福,也没有痛苦。
  菊花在定格生命的一瞬间,三喜为妻子担负的责任就此告一段落。
  菊花的丧葬,王永成和小翠全程在场。王永成忙前忙后,为三喜担走了不少担子。小翠在开馆出殡的时候,看到菊花傻笑的脸上隐藏的忧郁,甚至是遗憾,小翠忍不住掉下眼泪。
  这忧郁、遗憾只有女人才懂。
  菊花去逝后,三喜到王家的时间更多了。形势的发展,两家人的条件都比以前好得多了。金凤也参加了工作,金龙虽然从来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但至少不需要家里寄钱。各自的土地也种的不多了。
  三喜说:“人生在世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该享福的时候就该享享福了。”
  王永成经历过多的事务,特别是金龙的出走对他触及颇深。好歹是小翠的劝慰让他想得开:“兄弟说得到位,人呐,风风雨雨,平平淡淡都是一生,到头来还不是土丘一堆……”
  小翠见两个男人都像是看破了红尘,于是笑着说:“怎么冷不丁都学会了感慨人生?”
  王永成说:“你不是这样想的?”
  王永成思维的转变,小翠有些意外。其实在一个她爱的和一个过日子的两个人之间斡旋,小翠比任何人都累,但她一直看得开,人生不就是一叶扁舟,随波逐流,遇到大风大浪随时都可能沉没,消逝得一干二净。人生又何必计较太多呢?
  小翠说:“我和你们一样。”
  说话之间,小翠在厨房炒了几盘下酒菜,然后拿出酒,给两个男人斟满,再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三个人边喝边聊,一直喝到深夜。
  这一次,王永成、三喜依然是酩酊大醉。小翠也醉了,满面泪流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脸庞上还有痕迹。
  
  七
  金凤决定回家乡创业,是东村的干部在深招商时候的事。
  金凤学的是农林专业,毕业后受聘于一家农业环保公司。金凤博学的才识,独特的见地让受聘公司在三年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发展成全国知名的大型农业环保公司。金凤得到集团公司董事会的赏识。年纪轻轻的金凤竟然成了主管业务的副总经理。
  东村的招商工作人员组织召开新闻发布会的那天,金凤正好从会场路过。看到东村字样的电脑滚动字幕,金凤走上前去,工作人员正在介绍东村的地理、发展区域等等。对于东村,她太熟悉不过,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特别是漫山樱桃,在春暖花开的时候,那就是一幅毋需点染的天然山水画。淳朴的民风,独特的民俗,传统的思维都是她成长的摇篮。还有能干的母亲,勤劳憨厚的父亲,慈顺的干爹,精神异常的干妈,以及看着她成长成人的乡亲们,无不是她的眷恋。
  参加完东村的招商会,金凤没有和工作人员联络,因为她还要回去将情况汇报给董事长,公司决定后才能正式进入实施。
  东村是集镇东边的一个村落,随着集镇的开发,外地客商看准了避暑养生的商机,纷纷前来投资发展。集镇周边的村落都开始行动了,而且引进了不同的企业好几家。唯独只有东村,经过几年的招商,仍然是所行勿动。原因是东村除了满山遍野的樱桃,实在没有其他特色。商家看准的是市场,不赚钱的项目当然无人投资。
  而金凤看准的就是别人认为不是特色的樱桃。东村海拔一千米左右,宜居宜宿,是经历城市喧嚣的人们休闲康养的绝佳地方。满山的樱桃树就是东村独有的特色。
  樱桃花开放的季节,气候宜人,漫山的馨香迷人心脾;恰似人间仙境,消除世间烦恼;清新养性,足以叫人淡泊欲望。绝对的“世外桃源”。
  樱桃成熟的时候,又是农人们一年收成的开端。
  金凤将到东村投资产业的计划报告书递给董事长的时候,董事长询问公司到东村投资的理由。金凤于公于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金凤说:“从公司的角度来说,城市发展的空间愈来愈小,有眼光的企业家都把投资方向转向农村,农村的发展一是产业发展,二是环境保护,三是乡村旅游。如果把这三者都兼顾起来,就会走在别人的前列,待到别人再想起来发展的时候,公司早就成了规模。从私人的角度来说,东村是自己的家乡,那里有生她养他的父母,有培育她的干爹,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干妈。这些有恩于自己的人已逐渐老去,需要我们后辈的陪伴赡养……”
  没等金凤说完,董事长打断她的话题:“这个项目就你去负责,公司决定做了!”
  董事长对于这个项目的果断定论让金凤做梦也没有想到。一贯谨慎的董事长对公司每做一个项目,都要仔细调研,论证,最后通过董事会讨论决定,这次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董事长看着金凤疑惑的样子,笑着说:“金凤,在怀疑我为什么对这个项目如此兴趣吧?那我就直接告诉你,一是这个项目对公司的发展是一次尝试,尝试好了,以后公司的投资发展方向要做必要的调整;二是从你给我介绍的情况,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就冲着这一点,我答应必须要上这个项目。赚不赚钱公司不在乎,难得你这么年轻的孩子竟然还能想到逐渐老去的父母。”
  董事长的一席话,让金凤百感交集。金凤忙说:“感谢董事长的爱戴。这个项目我一定有能力和信心做好,给公司带来应有的效益。”
  金凤说完感激的话,给董事长深深鞠了一躬。
  董事长连忙护着金凤,说:“孩子,去好好办事吧。”
  董事长的慈祥让金凤热泪盈眶。因为,那是一个长者对后辈的希望和寄托。
  半个月过后,金凤在东村的投资项目敲定。当晚,本地的电视台发布了新闻。
  项目进入正式实施阶段,涉及到征地补偿,开发的区域所有的拆迁补偿工作基本顺利完成。可进入王家地带的时候,王永成说什么也不肯搬迁。理由是:这是儿子的产业,儿子高中毕业后就出去了,一直没有音讯,他做不了儿子的主。负责拆迁的政府工作人员三番五次的做工作,王永成就是不迁。政府工作人员实在无奈,就说:“老王呀,这个项目是你女儿她们公司投资的,具体负责这个项目的就是你女儿呢。”
  王永成说:“是我女儿又怎样嘛,是他们公司,又不是她自己。”
  工作人员又说:“东村历来就是一个穷乡僻野的地方,有人投资把家乡建设搞好了,那是儿子儿孙的事,老人家要为后代想想。”
  “后代不管我的事,都是不肖子孙。你们看看我的儿子就是个例子,从小我们屎一把尿一泡把他养大,高中毕业就出去了,一晃十几年,给家里连个电话都没有。”工作人员不说后代还好,一说后代,王永成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候,小翠才给工作人员说:“你们莫和他计较,他就是那样的怪脾气,一辈子都这样,回头我来慢慢做他的工作。”小翠的话让工作人员有了些底气,工作人员忙说:“那就有劳阿姨多帮帮忙,争取个项目不容易,千万不能把话给别人说。”
  金凤一回到家乡,一直忙于项目的立项、手续的审批等等工作,还没抽出时间回东村看望父母。她是想,让项目尘埃落定后,就搬到东村住下来,多陪陪父母的。
  金凤的项目手续快要申办完结,刚好有空隙时间,金凤回到了东村王家。见女儿回来,小翠走上前,仔细观看着女儿,说:“廋了,廋多了。”
  金凤拉着母亲的手,说:“妈,看什么呀,都看得我不好意思了。我哪里廋了呀,我还感觉自己长胖了呢。”
  金凤和母亲一阵寒暄过后,就问:“爸爸还好吧,干爹也好吧。”
  小翠说:“都还好,只是你爸爸思想还是那么僵化,为了征地拆迁的事,前几天还和政府的同志杠起在呢。好了,你也难得回来一趟,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快进屋,妈给你做好吃的。”小翠帮金凤提着行李,又说:“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妈好准备准备呀。”
  金凤说:“女儿又不是外人,回个家还要准备什么呀。这段时间太忙,本来早就要回来的,就因为公事缠身,走不脱。今天回来还是临时确定的呐。”
  女儿的忙碌,说明女儿的事业有成。小翠嘴上虽然那样埋怨,心里却特别热乎。
  王永成是在小翠刚做好饭,小翠正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回来的。金凤老远就看见父亲佝偻着身子,父亲苍老了很多。看着父亲的样子,金凤两眼红润,强忍着没有流出眼泪。金凤也觉得对不起父母,这些年,自己大学毕业后在外打拼,其实也是想尽早壮实自己后再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如今回来了,父母却老了……
  金凤的一声“爸爸”却让王永成热泪盈眶。王永成一声“嗯”还没嗯出来,就哽咽了,拉着女儿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金凤感觉到了父亲的辛劳,那双布满蚕茧的手握住自己的时候是如此的粗糙。金凤强装着笑脸,说:“爸爸,女儿回来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就哭了呢?”
  王永才这才松开双手,说:“是啊,是啊,你看,见到女儿挺高兴的事,我怎么还哭的呢。”
  小翠连忙活跃家庭的气氛,说:“你们俩爷子快进屋来,菜都快冷了,边吃边说,好不?”
  吃饭的时候,王永成突然想起了三喜,就对小翠说:“要不,把三喜也喊来,金凤难得回来一趟,让他也来见见他的干女儿。”
  父亲的提议,金凤自然是赞同的,可干爹离这里还有三里路程,走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小翠说:“你们吃你们的,我给他打个电话,他要来就来,没那么多讲究,等他饭菜都凉了。”小翠说完就给三喜打了电话。
  金凤说:“爸爸喝酒不?”
  小翠接过话语:“还有不喝的,如果是你干爹在的话,他们不喝醉一个是不会罢休的。”
  金凤又说:“年纪大了,适量的喝点酒有助于血液循环,但不能喝太多,对身体伤害大。”
  金凤给父亲斟了一小杯酒,然后自己也斟了一杯,说:“爸爸,今天我陪你喝一杯。”
  王永成很惊讶:女儿什么时候也学会喝酒了?
  看到父亲疑惑的样子,金凤说:“爸爸,你老土了吧,现在这社会,在外办事不喝点酒就不好办事,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是集团公司的副总经理,经常要在外跑项目、谈业务,喝酒已经司空见惯了。”
  女儿的变化王永成实在没有想到,或许自己早就跟不上潮流了。
  金凤和父亲正要举杯共饮的时候,三喜来了。进门就喊:“金凤,我的好女儿耶,你可是回来了。”
  王永成连忙纠正:“是干女儿,不是女儿,女儿是我叫的。”
  三喜笑着回答:“对、对,是干女儿,你才是金凤的亲生父亲。”
  金凤自从上了大学,算起来也是十多年没有回家了。那时家里穷,虽然是两家供她读书,但金凤励志一定要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创造一片天地,所以不管是寒假、暑假她都要在外面打工,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深圳打工挣钱。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和弟弟金龙一样,她也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她和弟弟的处事方式不一样而已。她是不想伤害她的亲生父亲、母亲、养父、还有精神病者的干妈。
  十几年的磨砺,让她明白了很多事理。在那个世俗观念极强的年代,对于这样的畸形爱情实属无奈之举。只是委屈了母亲还有干妈。
  一幕一幕的情景,金凤想想就头痛。“不去想它了”,金凤时常这样自劝自解。
  一家四口,像是久违的亲人,彼此说着客套话。小翠不住地给金凤碗里夹菜,金凤实在吃不下,就说:“妈,你也别夹菜了,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再说,我们长期在外面跑的人,哪有那么多客套。”
  小翠说:“你一晃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你爸爸,你干爹,还有我都老了,又不能拖你们的后腿,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回到家里,我们高兴呗。”
  金凤说:“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我要把家乡建设好,多陪陪你们安享晚年。”金凤接着说:“这次回来,我们公司要在东村投资产业,到时把家乡建设得和城里一样,也好让你们享享清福。”
  金凤说完,举起酒杯,说:“来,祝爸爸,妈、干爹,还有干妈身体健康。”
  提及干妈,小翠说:“你干妈的骨头早就打得鼓了。”金凤听说,露出惊讶的神色。三喜连忙解释道:“你干妈去世七、八年了,她死的时候还嚷着要见见你,我们怕耽误你的学业,就没有给你说。”
  金凤心里抽搐了一下,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怨怒。
  干妈虽然先天性的精神病,但她毕竟也是女人。作为同样是女性的金凤为她悲哀。固然是一个病患者,但她牺牲了许多的自我,成全了两个家庭。
  金凤突然对干妈肃然起敬。
  一顿平常的家庭聚餐,却持续到半夜。
  王永成表示:政府再来征地拆迁的时候绝对不再阻挡。只是有些不甘心,这么好的山,这么好的地让政府征用了,金龙连知都不知道,有些对不起儿子。
  
  
  八
  金凤的樱桃产业开发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东村的征地拆迁工作也如期完成。
  东村的开发项目在既定的时间正式开工建设。县里的领导到现场主持奠基仪式。樱桃产业集连片开发发展,集中加工卖售;乡村康养、旅游同步进行,这在县里还是第一次尝试,省里、县里的报纸,电视都做了新闻报道。
  金凤比以前更加忙碌。
  小翠心疼,但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好隔不几天做一顿好的饭菜犒劳金凤。
  王永成、三喜整天在工地转悠,遇到扯皮拉筋的小事就无声的帮忙解决,还嘱咐施工人员:千万不要让金凤知道。
  金凤突然接到金龙的电话,是在一天深夜,电话打来的时候显示的是海南的号码,金凤懒得理会,本来疲惫的身心她不想被陌生的电话骚扰,一连挂了几次,可电话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打来,金凤就接了。电话那头的一声“姐姐”,让金凤暖心。金凤忙问:“是金龙吧。”
  “是啊。”
  “这多年,终于有了你的音讯。”说这话的时候,金凤眼眶红润。
  “是啊,姐姐还好吧。”
  金凤迅速擦干眼泪,说:“姐好着呢,好着呢。你还好吗?”
  “我也还好,只是公司的事多,有点忙。”
  “忙点好,说明你的事业起色了。”
  “不敢说有好大的起色,只能说起步了。”
  姐弟俩聊了一会家长里短,金龙就问起金凤在东村投资的事。金凤把投资的前前后后给金龙细说了一遍。
  金凤知道,当初金龙的出走,无非是听到了一些关于父亲、母亲、干爹、干妈的事情,了解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过后,不想被闲言啐语淹没才出走的。也是对这两个畸形家庭和母亲、父亲、干爹、干妈的畸形婚姻的无言抗争。说到底,就是对家乡依然存在的封建世俗的抗争。如今走过来了,生活和命运的无奈只有顺其自然。接下来的事就是怎样报答有恩于自己的人们。
  金龙也想为家乡办点事情。说是早就想好了,想在家乡办个养老院什么的,让暮年老人老有所依。多少对自己的灵魂也是一种慰藉。
  金龙的想法,金凤大为赞赏。说:“这不仅是一件善事,更是一种商机。”
  金龙说:“赚不赚钱对我来说不重要,如今父辈们年龄大了,不管怎样,都是该享福的年龄了。从山里走出来,有钱了再为家乡做点奉献是应该的。”
  金凤说:“你有这份心,我替家乡的老人和父老乡亲们感谢你。如果考虑真要回来投资,这边的手续等等一切我给你办好。”
  姐弟俩的一个电话打了五个多小时。
  东村的早晨,阳光栖息在时光的深处,时刻静静的守候。满山的樱桃沁染的情怀都停留在了记忆的深处,让所有经历的风景都定格成内心深处最温暖的感动。
  熬了一夜的金凤,没有半点睡意。她要把金龙回家投资的喜讯第一时间告诉给父亲、母亲还有干爹。
  有了金龙的消息,王永成精神倍增,佝偻的身躯平直了许多。他又高兴又疑惑,他究竟错在什么地方,竟然让金龙一出走就是十几年,而且是音讯全无……
  金龙投资东村养老院的项目很快就尘埃落定。一切手续都是金凤代为办理。工程开工之时,他没有到场,而是全权委托他的助理前来办理。
  县里的领导给金龙打电话表示感谢,说是为家乡建设出力的有识之士一定会被家乡的父老乡亲们传颂。
  金龙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实干家,为家乡出点力是应该的。”在电话里金龙一再表示:本来要亲自回家和领导们见面表示感谢的,怪自己的公司业务太忙,实在走不了,只好委托姐姐和助理前来处理。还说等到养老院竣工的时候一定回来。
  金凤的樱桃基地项目紧密锣鼓实施的同时,金龙的养老院项目也开工了。
  姐弟俩为家乡建设的事迹在家乡传为美谈。
  有人议论:“王家有福,眼看就要断了烟火的王家竟然生出了这样优秀的双胞胎来。”
  “哪是王家的狠气,还不是借来的种子……”
  说这话的人立即遭到众人的谴责:“你还有不有良心,不管什么原因,没有金凤、金龙这两孩子你能老了还享这样的福?”
  “就是,吃木耳不要忘了树桩。”
  “就是。”
  “就是。”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提及王家姐弟的身份。
  按照政府的补偿政策,凡是从建设基地搬出去的,政府集中建设移民安置点,每口人享受五十平米的住房面积,王永成家和三喜家同时住进了安置点。
  安置点离开发基地也才两公里不到。
  养老院建在安置点的旁边,离安置点不到五百米远。
  
  八
  一年以后,金龙的养老院竣工,为了便于管理,金龙将养老院交给东村管理,不收任何费用。只说产权还是属于自己,待自己老了就回家养老。
  小翠在养老院还没竣工的时候,突然去世,据说是脑梗,发病时没来得及抢救就离开人世,没有怨言、没有遗憾。
  小翠死时六十三岁。
  小翠的丧葬很隆重,金龙得到母亲的死讯从海南包机回来,带着公司的二百多名员工。
  金凤的樱桃开发基地在金龙养老院竣工后再一年,也投入营运。成片成片的樱桃有序的排列,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绕山的游步道足足不下二十公里。造型别致洋房、别墅、观景台、钓鱼池、游泳池应有尽有。
  开业的时间定在春季,政府还隆重举办了樱花节。
  开业的时候,金凤举办了盛大的音乐晚会。一首《妈在家就在》把晚会推向了高潮。
  “门前的老树还守在家门口,
  多少次妈妈你站在那树下头。
  一声声唤儿饭好了快回家,
  孩儿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头。
  每一次我要离家到外头,
  妈妈你送儿我送到那大门口,
  站在那树下向我挥着手。
  我一步一回头泪往心里流,
  妈在家就在家在根就在。
  ……”
  
  九
  小翠去世后,王永成和三喜都搬进了养老院,每天不是“都地主”就是打“升级”,其乐融融。
  金凤管理着东村公司的产业,井井有条。
  金龙依然在海南经营自己的公司,每年过年的时候回东村住上十天半月。
  金凤所在公司的董事长在东村买了一栋别墅,每年避暑的时间都要住上一个月到两个月。还说,公司的继承人落实后,举家搬到东村居住。
  金凤出资给病患干妈立了石碑,没有碑文,花费八千元正;
  金凤、金龙为了事业还没结婚,都三十多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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