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

1
  天刚麻麻亮,雯莉就喊醒了女儿梅梅。雯莉一夜都没合眼,现在已经十分困倦了,可是她哪敢眨一下眼呢?看着梅梅穿好衣服后,她小声说:“咱现在就走,脚步轻一点,不要叫你二外婆听见了。”
  “我爸来接咱们吗?”
  “你爸五点多就从县上出发了,应该马上就到白龙庙街道了。咱走快点,叫你爸少等一会儿。”
  母女二人来到堂屋时,雯莉却见大门半开半掩,不由得有些纳闷,暗想她昨晚出去起夜回来时把门拴上了啊,怎么会开了呢?莫非二婶起来了?她怎么会起那么早呢?
  雯莉把堂屋里的角角落落扫视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瘆人的东西,不觉心里稍稍安稳了些,便叮嘱梅梅就在原处站着别动,她自己则朝大门口走去。门开处,挟裹着湿气的凉风呼呼地扑进屋来,尽管现在是夏季,她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尽管听了一夜的雨声,雯莉现在对雨点溅落的声音已经无感了,可是看着房檐水如一道瀑布般垂落下来,在房檐槛外形成了一道屏障,她知道雨仍然很大。她努力地从那道屏障看出去,可是那一帘房檐水外,竟然朦朦胧胧的,除了场院南边婆娑的树影、场院西侧简易茅厕顶上茁壮的瓦松外,她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场院里汪了很大一滩水,且被雨柱击打起阵阵涟漪,她吃不准那水潭下面是否躲着她昨夜曾经看见的那瘆人的东西?
  场院里也没有脚印,她便又怀疑二婶并没有出去。
  
  2
  这个叫后荫的小山村是雯莉的故乡。
  前一天村里一个雯莉未出五服的妹妹出嫁,她领着女儿回来填箱。
  雯莉的父母都是工作人,他们原本在这个村里也有几间屋子的,但是在雯莉的奶奶过世后,他们便把那屋子低价卖给了一个本家。此后,除了村里有人婚丧嫁娶,他们不得不出一个代表回来行人情外,其余时间是绝少回这个村子的。这次,雯莉的那个远房妹妹出嫁,按理说,应该是她的大哥或者二哥代表年迈的父母和他们兄妹来填箱更合适些。可是偏偏她二哥得了个公费出国考察的机会,便携家带口去欧洲了。他大哥也有事一时半会无法从省城回来,她的两个妹妹呢,单位也忙,请不到假。这样一来,就只能是她这个体制外的人作为代表来给那个出嫁的妹妹填箱了。
  因为后荫村不通公路,所以是雯莉她爱人开车把她和女儿送到白龙庙街道,然后她们母女俩步行到村里。本来她爱人要厮跟着她母女二人一块到村里的,但是她却担心车停在镇街上会被哪个熊孩子砸了车窗玻璃,或者划了车漆,便没让他一块来,而是叫他坐在车上候着,她和女儿一吃完席就回白龙庙街道。
  但是吃席的时候,雯莉碰到了二婶。因为雯莉的二叔名叫德喜,所以村里人也称呼雯莉她二婶为德喜婶。德喜婶和雯莉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了,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说了半天话。还一定要叫她吃过席后到家里坐。
  
  3
  雯莉上小学以前,跟二婶十分亲厚。那时候她母亲的工作经常调动,但不管是调到那个乡镇,都距离她父亲的单位很远。夫妻二人便都无法把雯莉以及另两个更小的女儿带在身边,只能把她们留在老家。雯莉姐妹几个说起来是由奶奶照看,但因二婶家也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因此她们姐妹便特别喜欢跑去二婶家耍。二婶也待她们姐妹三个极好,经常给她们做好吃的。于是,有那么几年,雯莉十分依恋二婶,跟父母反而十分生分。
  雯莉因想着小时候二婶待她不错,而她这次回村里,竟忘了给二婶买礼品,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便打算给她五百块钱,但是这筵席上大庭广众的,自然不好往出拿,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了二婶的邀请,以便在她家把钱给她。
  在雯莉看来,二婶的命虽然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好。她的三个娃没有一个考上学。不过,女儿却嫁到了山外,也算是到好处去了。两个儿子都是在外面打工时交到了女朋友,结婚时也并没让二叔二婶花多少钱,甚至都没有让他们在村里给他们盖房子。所以二叔二婶并没有因为两个儿子的接连结婚而显得把作。
  但是,两个儿子把家都安在了打工的地方,一年到头甚少回来。二叔还在世的时候,老两口经常一道下地干活,又一道回家,回到家里后,虽说没什么事,常常是大眼瞪小眼,日子却还算滋润。可是二叔去世后,只剩下二婶一个人守着几间土房和好几亩承包地,也确实有些孤单。
  
  4
  在二婶屋里坐下没多长时间,二婶推让了好半天,终于接下雯莉给她的钱时,外面突然咯叭叭响起了一阵炸雷,紧接着场院里就卷起了狂风,天上也黑压压满布了乌云。雯莉急忙起身说:“哎呀!这咋了啊?得赶紧走,要是下雨了就没办法走了。”
  二婶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没看天都留客呢,你走啥呢?没看你啥时候才能到二婶屋里来一回,就不能歇一晚上?”
  二婶的话让雯莉心里五味杂陈。她瞅了门外半天,也想了半天,终于又坐下了,说:“二婶,我不走了,今晚上就在这儿陪你。”
  紧接着,她便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说她和女儿今天不回去了,让他先回城里,明天等她电话再来接她。她爱人说:“我想你都回不成了,白龙庙雨大得太,街上的人刚还在说,白龙沟起洪水了。我心想你肯定叫水隔到白龙沟那边了,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雯莉说声:“知道了。”挂断了电话。恰这时,大雨来了。
  不知是酒席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二婶做的晚饭不怎么干净?雯莉这日夜里竟然有点闹肚子,便起了一回夜。当她戴上二婶堂屋八仙桌上放着的一顶草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开了堂屋大门,正要出去时,手机打出的光柱却正好照见了场院里的一个东西,擀面杖粗细,一米多长,正朝场院南边蜿蜒而去。雯莉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她战战兢兢地都不敢到茅厕去了,可是水火无情,她就一边紧盯着场院里的那条蛇,一边沿着房檐坎朝西绕到了茅厕跟前。上完茅厕出来后,她竟然又看见了一条蛇,长拉拉摆在不远处的排水沟里。她吓得魂都快掉了,也不知是怎么跑回去的,反正等她到了大门口时,腿已经软了。
  掀开蚊帐上床后,她又担心被子里会不会钻进蛇来?就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四角一一揭开查看了一遍,还好,被子里并没有钻什么东西。睡下后,她又担心会突然从屋顶上掉下来一条蛇来,便一夜提心吊胆,眼睛死死地盯着蚊帐顶,一点也不敢松懈,耳朵更是支得多高,仔细听着屋里屋外的任何响动,生怕那瘆人的东西从不知什么角落悄咩咩溜上床来。她甚至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蛇跑到床上来了,她哪怕是跟它同归于尽,也要保护好女儿,不能让蛇伤了女儿……
  
  5
  雯莉戴着草帽,左手拄着一根柴棍子,右手拉着也头戴草帽手拄柴棍子的女儿,趟过场院里的水潭,刚刚走到场院东南角的路口时,却猛然照见了远远地正从小路上往回走的二婶。二婶头上合着一顶旧草帽,身上披着一张塑料纸,臂弯里挎着一只圆笼,步履有些蹒跚。
  雯莉犹豫了一下,拉着梅梅继续朝小路上走去。在距离二婶大约十来步远时,她大声说:“二婶,我屋里有个急事,得赶紧回去……”
  二婶停住了脚步,“哎呀”一声说:“雯莉,你没看瓢泼的雨,可不敢走噢!我刚去摘了个南瓜,饭给咱做早点,等吃了饭,雨小点了再走吧。”
  雯莉摇了摇头说:“二婶,你不用忙了,我真的屋里有急事,就不吃饭了。再说了,我肚里憋呼呼的,也不饿。”
  二婶紧走两步,到了雯莉跟前,握住她拄的那根柴棍子说:“一时时饭就熟了,你看,我摘了两个南瓜呢!咱熬一个,剩下一个你拿上,回去吃个稀罕。”
  雯莉急忙说:“二婶,你真的不用忙活了。我屋里确实有急事,不敢耽搁。”
  二婶又说:“这大雨天,能有啥事啊?耽搁一时时都不行?”
  雯莉摇摇头说:“真的不敢耽搁!我店里出了点状况。”
  二婶便又说:“那你跟娃等一时时,我回去寻个蛇皮口袋,把这两个南瓜给你装上。”说话间,已弯腰将圆笼放在了路边,蹒跚着往场院里走去。
  雯莉回头看见二婶的背影已没入堂屋大门后,便把梅梅的手一拽说:“咱赶紧走!”梅梅却说:“南瓜不拿了啊?二外婆不是取蛇皮口袋去了吗?”
  “你是没吃过南瓜啊?菜市场里又不是没有卖的,还大老远的从山里头往回拿?”雯莉拉着女儿一边走一边说,“关键是你二外婆礼行多,我害怕她又要拿几百块钱给你。她屋里又没有啥收入,经济困难得跟啥一样,你咋能要她的钱呢?所以咱得赶紧走。要是定定地在这儿等着,等你二外婆出来了,手里捏着钱,你说咋办?不接呢,你二外婆肯定不高兴,觉得是咱看不起她,接呢,你二外婆屋里又要把作一向……”
  梅梅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所以咱得走快点,免得二外婆撵上来了。”母女二人大约前行了三四十米远后,二婶的声音远远地在身后响了起来。雯莉不敢应声,拉着女儿越发走得快了。雨中的小路满是泥泞,并不好走,她们便一路连爬带滚,等赶到白龙沟边时,都已经成了泥猴了。
  
  6
  一晃过去了一年多,雯莉由于店里生意忙,加之这段时间里后荫村既没有谁家娶媳妇嫁女,也没有谁家有老人过世,所以她就没再回去过。
  突然有日,她送梅梅去假期英语补习班的路上,遇到了进城办事的一个本家兄弟。两人便攀谈起来,她少不得要问问二婶的情况。那本家兄弟说:“雯莉姐,你是不是把德喜婶得罪了?有一阵子,她一见人就提说你,一说就眼泪长流,所以村里人还都当你把德喜婶得罪了呢!”
  雯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会在什么事上得罪了二婶,便摇摇头说:“没有啊,二婶待我跟亲女子一样,我咋会得罪她呢?”
  那兄弟便又说:
  我也不相信你是忘恩负义的人,能得罪德喜婶。但是有一天我去德喜婶屋跟她说农合疗的事,她又把我的手拉住,眼泪巴叉地说她多半把你得罪了,饭也不吃,给的南瓜也不要,她在后面喊也不答应,还越喊跑得越快。瓢泼的大雨啊,她实在想不通你为啥就不能等一时时,哪怕雨小点了再走呢?就是有再急的事也不在那一时时……她还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熬的南瓜汤了,她就想再给你熬一顿南瓜汤,不知道你是不是长大了胃口变了,不稀罕了?……
  雯莉一时语塞。她不可能告诉这个本家兄弟,她当初之所以冒着大雨也要走,是她遇见了蛇,她怕蛇,害怕再遇到蛇,更害怕蛇被梅梅看见了,梅梅比她还要怕蛇。她最害怕的还是蛇会伤害女儿。但是她当时也不好跟二婶明说,她在场院里遇到蛇了。如果她明说了,可能会让二婶担惊受怕,以后在家里都住不安然了。她也担心她明说了,二婶会多心,认为是她不想多呆了,才故意拿遇到了蛇吓唬人。
  过了半日,雯莉才淡淡一笑说:“看来二婶确实是误会我了。我当时真的是屋里有急事,哪能想那么多呢?”
  此后很长时间,雯莉心里都不是个滋味,便想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回后荫时一定当面给二婶解释清楚。可是此后很长时间她一直都没有遇到回后荫村的机会。
  
  7
  雯莉再次回到后荫村,是收到了二婶过世的消息,与哥哥妹妹等一道回去奔丧。
  灵堂里,雯莉哭得很伤心,比她的两个妹妹哭得伤心多了,甚至比二婶的亲女儿哭的还伤心。前来吊唁的人都说雯莉孝顺,德喜婶在九泉下也会为有这么孝顺的侄女而高兴的。
  雯莉自己心里却明白,她之所以伤心,是因为她总觉得时间还长,她一定会当面跟二婶化解心结的,可是谁又能知道上苍竟不给她这样一个机会,让二婶走得那么突然!她不知道二婶在最后时刻是不是还在记恨她?她很后悔当初为啥就一定要走得那么急呢?就是留下吃一顿南瓜汤,也不至于就会再遇到蛇吧?如果二婶一定要给梅梅钱的话,她也可以再拿出来几百元偷偷放到二婶的床上啊……可是现在,说啥都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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