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死里逃生》是早年一篇初稿。后来一家文学期刊拟欲连载。可当时正值我国经济模式趋于转型,文商联姻盛行,由于编辑部提出一些当时情况无法实现的条件,因此只好放弃。
  有人看过后,说是一篇类伤痕文学,有说是后文革时代文学(读者的说法颇具创意)当你看完最后一章,能带给你不尽的回味和思索,鄙人也就深感欣慰啦!因为作者所遭遇过的一些令人扼腕不平的经历与文中主人公的命运感同身受。
  作品手抄本曾长期被文友传看,有不少朋友被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主人公的命运所感动!建议改编成影视剧本。在此深表谢忱!
  
  
  一
  “王军!你的电话!”仝经理用他那话筒般的嗓门儿在办公室大声喊道。
  王军刚炒好一盘鱼香肉丝,听到喊声转过脸对我说:“小金,你去给四号送去。”说着急匆匆从后门往办公室跑去。
  好大一会儿王军才回来。爱开玩笑的李秀蓉诡秘的笑着说;“王军,我知道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谁?”王军的神情显得异常兴奋。
  李秀蓉毋容置疑的说;“还用说?肯定是女朋友。”
  “你才是瞎说,我哪儿来的女朋友?”王军不耐烦的说
  李秀蓉讪笑一下说:“真是小气鬼,是不是怕吃你的喜糖?昨天你和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图书馆门口,你当我没看见?”
  “那……那是我一个亲戚。”王军用揶揄的眼神瞟了一眼正哼着流行歌曲的仝玉菲,不无嘲讽地说:“女朋友?哼,咱王军不配!"
  仝玉菲也同样像电子扫描一样用冷峻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嗤之以鼻的讥笑道:“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仝玉菲是饭店仝经理的掌上明珠,祖籍陕西米脂,长得容貌俊秀,姿色过人,是天生的美人胎,并且有一副甜美动人的歌喉,外号人称“赛张瑜”。听说仝经理正在四处活动,想把她调进市歌舞团去。
  据说王军曾经发疯似的追求过仝玉菲,然而却被她很不客气的拒绝了。原因是王军既没有高贵的职业,又没有男人的内在气质和潇洒风度,特别是王军那一张瘦消的三角脸和圆圆的大鱼眼,被李秀蓉和仝玉菲几个女的整天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称之为标准的几何图形。
  不过,这一晌我看得出来,王军兴奋之余又显得忧心忡忡,凝重的眉宇和惶惑的眼神无法掩饰他焦虑的内心。
  然而,让我莫名其妙的是,他一反常态,对我显得特别客气和亲近。
  他看我在水池边洗盘子,便走过来客气而恳切地说:“小金,让我洗,仝经理也没给你发一套工作服?这样吧,我家还放着一套,明天给你拿过来。”其实王军是饭店的厨师,这些活儿理应是我干的。
  一会儿,他见我正在扫地,便一把夺过条帚说:“让我扫。小金,你也应该学点技术呀,这样吧,我那里还有一本《菜谱》你先看一下,不要紧,理论联系实际,我教你。”
  下午两点半,我们下了班,王军像大浪淘沙般吃了点饭,便匆匆上楼来到宿室。他一面哼着歌曲把头脸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拿出珍珠霜,往脸上使劲搓起来;他站到那个破镜子前自顾欣赏一会儿,狠狠甩了几下头发,又喷了几下定型摩丝,然后拿起梳子梳了起来,直到梳出满意的造型才不情愿地停下来。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套笔挺的深灰色西服和一条红蓝条相间的领带,并在领口别上一枚小巧雅致的服饰;然后拿出一双咖啡色舰艇式皮鞋擦起来,直到放出刺眼的光芒方才罢休。
  我猜想他一定是去和女朋友约会了。他又小心翼翼的戴上那副镀金框近视镜。王军其实并不近视,这可能是一种风度的衬托抑或是知识分子的象征。不过他戴上镜子总说头晕目眩。那是前天我俩一块儿上街,他走得好好的竟跟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让那姑娘狠狠挖苦了几句:“你的眼长哪儿去了?还戴着镜子,哼,猪鼻子里插大葱——装洋象﹗”那场面我当时真替他难堪。而王军却文邹邹地说:“对不起,很抱歉,我视力太差。”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开玩笑说;“看见大姑娘可要当心点啊,哈。”
  “啊?不会,你放心。”王军拎起他那只棕色皮夹说:“小金,你哪儿也不要去,我去买电影票,咱晚上一块儿去看电影.。”他说罢看看表,快步走下楼去,转眼间便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楼梯下边。
  听见他嘴里还哼唱着“幸福的花儿竞相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
  据说为了追求仝玉菲,王军学过弹吉它,没学会又练吹口琴,还特意买了录放机练习唱歌,对仝玉菲真可谓一往情深﹗
  回想起近几天特别是今天王军的表现,我突然又觉到他还够朋友,讲义气,不像城市里那些刁蛮尖滑,流里流气的二青头。我对王军的评价似乎在发生着质的改变,这使我不禁想起第一天来这里上班的情形……
  半月前,我从老家来到沙平市,经亲戚介绍,来到龙凤饭店当勤杂工,仝经理要安排我和王军住到一起,而王军却怎么也不同意,原因是怕干扰他写作,并且他说的那样理直气壮:“搞创作要有安静的环境吗﹗作家要能够耐得寂寞吗﹗”
  “屁话!你写多少年了?没见发表过一个字,浪费国家纸张!”仝经理真不愧是名不虚传的“仝大炮”说出的话也太伤人家的自尊心啦。
  不过,最后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而使我担心的是王军会不会欺负我这个从农村来的临时工呢。但是我又感到庆幸的是,和王军住到一起还真是一种缘份,因为我也酷爱文学,我想,和王军会有共同语言的。
  那是第一天晚上,我把床铺被褥整好,刚拿起司汤达的《红与黑》要看,门“咚”一声被踢开了,把我吓了一跳。王军走进来,气呼呼地把手里的围裙往门后的铁丝绳上一扔,骂骂咧咧的发起牢骚来:“妈个巴子,整天加班加点还完不成任务,一天到晚把老子累得够呛!”
  我看看表,已是将近9点40点了,便问道:“每天都是这时候下班?”
  “那还用说!”王军爱理不理的说着,提起脸盆匆匆下楼去了,嘴里却还哼唱着电影《甜蜜的事业》主题曲“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啰喂……”
  等他端了一盆热水上来,三下五除二把头脸一洗,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梳理几下,便坐到他床头那张破桌子前看起小说来。
  他看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还没写完的草稿,开始抄起来。我再也没心看书啦,不时向他瞟几眼,他是那样认真那样会神,翻过一页又一页,就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在花的海洋里贪婪的不知疲倦的吸吮着,在这枝花朵上盯一会又飞向另一朵,我想,这也算是另一种涵义的创造性劳动。
  好长一会儿,他可能是抄得有点累了,站起来伸伸腰肢,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浓重的眉毛拧得紧紧的,我想,他心里肯定在构思着那种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看着他黄瘦的三角脸,尖尖的下巴,凸起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我想象着他熬过多少这样的不眠之夜呀!也许我有亲身体会,顿时生起一种恻隐之心,他不容易呀!
  他好像突然来了灵感似的又猛然坐到桌前,提笔写起来。因为怕扰乱他的写作思路,我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但他写了有十来分钟,又放下笔,双手托着下巴苦思冥想。一会儿,他又干脆把笔放下,把稿纸也放进抽屉里,随手拿出一只口琴“呜呜啦啦”吹起来。
  他难道没有看见我正在看书吗,不怕扰乱我吗?听了一会我才听出他吹的是电影《庐山恋》的插曲,我也知晓乐理,听出他吹得音调并不准确,音准也大多跑调,但他却吹得十分得意和认真。
  我索性把书放下,笑着说:“看来你的兴趣爱好很广泛啊。”
  “你懂啥!搞艺术的人,兴趣和爱好都很广泛。外国有个大作家,叫什么呀,忘了。既是语言学家,还是翻译家,又是诗人,并且通晓音律!”他讲得洋洋自得,似乎他就是那位天才的艺术家。
  看着他那妄自尊大的神气,我略带嘲讽地说:“这位作家叫辛格,他写过著名作品《奴隶》和自传体长篇小说《舒莎》你看过吧?”
  “对,啊!”他瞪着一双诧异的眼睛说“你……你也看过不少书吗?!”并且把“你”字特别加重。
  “也不多,看过几本,”我侃然一笑说“我也喜欢文学。”-
  “真的?”王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还真看不出来,你的大作发表过吗?”
  我说;“谈不上大作,在我们县《嫩芽》文学刊物上发表过。”
  王军好像一下子泄了元气:“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在什么大型刊物上发表过呢。《嫩芽》我从来没听说过。”
  看着他那轻浮的样子,我实在感到厌恶,你发表过几个字?我又想起仝经理的话。不过初来乍到,我还是强作笑颜地说:“不过,我们还算有共同语言。”
  王军又心不在焉地问;”你写小说还是写别的题材?“
  “都尝试着写一些。”我问他,“你呢?”
  “我吗,”王军亮亮嗓门儿说起来“小说,散文,诗歌各种文体都写,不过以写小说为主,刚写完一部二十八万五千七百多字的长篇,书名叫《腾飞吧,笼中的鸟》还写过两个中篇,短篇就不计其数了。”
  我问:“都在什么刊物发表过?”
  王军不无惆怅的叹口气,摇摇头说:“唉,你不知道,没关系写的再好也不给你发表。我认识一个作家,你知道李中明吧,他老爸是市委领导,写的东西最疵毛,简直就是初中水平,但是写一篇发一篇,还在报纸上连载过他的长篇。现在什么都是凭关系,所以我准备研究一下社交学。”
  “真的吗?”我问,“你写的那个长篇能不能让我拜读一下?”
  王军摆摆手说:“我手里不存稿子,都发出去了,你这个刊物不采用,我就再换一个,你要知道,编辑们的欣赏趣味是不同的,这叫投石问路。”
  我也随声附和的“嗯”了一声。
  他又说:“这样吧,我现在正写着一个中篇,题目叫《钟声响了》这名字好听吧?这是城市改革中一个动人的故事,题材很新颖,情节也很离奇,等我写好让你看看。”
  我点点头。王军的谈兴更浓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掌握着大量素材,就是有些应接不暇。不过,中国的文学就像穿衣服一样,也得赶时髦。对呀,你如果想写,我贡献给你一个题材,也是以城市改革为背景,这是当今最热门儿的话题。
  说实话,我正写着一个中篇,很快就完稿。我说:“我对城市生活还不熟悉,对改革更生疏,这肯定是写不好的,我现在正写着一篇,是写我的家庭,我自己所经历过的,很快就完稿。”
  “是吗?看不出你还有戏剧性的传奇经历呢。”王军又问,“有文学价值吗?”
  “文学价值谈不上,不过这是写我自己和我家庭所经历过的,我起码具备那样一种‘如鲠在喉,必欲吐之而后快’的创作冲动,也可以说我是含着泪写成的。”我有些动情的说。
  “哦,那你就抓紧写吧。”王军好像睡意突然莅临,一面打着深长的哈欠,一面拉开被子说,“写好我给你送到本市《沙平文艺》编辑部,这是个双月刊,办的不错。”
  我说:“能揭示一下我和我的家庭过去的生活和遭遇,对我也是莫大的慰藉,至于发表与否,这倒不是那么重要的。”
  二
  我正回想着半月前这些往事,这时,仝玉菲上楼来了。
  她问我:“王军走啦?”
  我说:“嗯,他说去买电影票了。”
  仝玉菲不以为然地说:“不是吧,听说他到编辑部去了。”
  我问:“去编辑部干啥?是不是他的作品……”
  “你还不知道?他的小说要发表了,上午就是一个编辑给他打的电话,听说还是连载呢!”仝玉菲打断我的话,脸上是一种既激动又捉摸不定的表情。
  “真的?谁说的。”我问。
  仝玉菲说:“没错,是我爸说的。他终于成功了,王军以后也成小名人了!小样儿,呵。”她说着坐到王军那张堆满书藉和纸张的破桌子前,随手抽出一张纸,大有像王军灵感爆发似的写起来。
  看着仝玉菲那飘逸动人的波浪发,我想这是真的吗?王军怎么没有告诉我?
  一会儿,仝玉菲站起来,把写好的那张纸条随便折叠两下,压到桌子上那只笔筒下面,对我说:“王军回来,你告诉他,让他看看。”
  她说着已经快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嘱咐我说:“小金,你可要为我保密,我给我爸说一下,再给你增加工资,反正不会亏待你。”说罢转身下楼了。听见她甜润的歌喉唱着“请你别对我说再见,我的心也和你在一起走……\\\'\\\'
  出于一种天真的好奇心,我打开了她写的那张纸条,几行歪歪斜斜的字像一组体操图解一样跳入我的眼帘:
  军:
  你是一个知识远播(渊博)的人,比我更理解爱情需要时间。以前,我对你有义(意)冷落,正是为了考验你的意志,急(激)起你对事业的追求,你如果认为我不爱你,那才真是国际误会呢!你可知道,我内心对你的爱就像列(烈)火一样然(燃)烧着我的灵魂!我再也支持不住了,不然,这般(股)火焰就会把我整个烧灰(毁)。我们之间的误会到消除的时候了。今天六点半在大桥东头等我,一定不要丧(伤)了我这棵(颗)纯洁、真执(挚)的心。
  写在前面的话
  《死里逃生》是早年一篇初稿。后来一家文学期刊拟欲连载。可当时正值我国经济模式趋于转型,文商联姻盛行,由于编辑部提出一些当时情况无法实现的条件,因此只好放弃。
  有人看过后,说是一篇类伤痕文学,有说是后文革时代文学(读者的说法颇具创意)当你看完最后一章,能带给你不尽的回味和思索,鄙人也就深感欣慰啦!因为作者所遭遇过的一些令人扼腕不平的经历与文中主人公的命运感同身受。
  作品手抄本曾长期被文友传看,有不少朋友被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主人公的命运所感动!建议改编成影视剧本。在此深表谢忱!
  
  
  一
  “王军!你的电话!”仝经理用他那话筒般的嗓门儿在办公室大声喊道。
  王军刚炒好一盘鱼香肉丝,听到喊声转过脸对我说:“小金,你去给四号送去。”说着急匆匆从后门往办公室跑去。
  好大一会儿王军才回来。爱开玩笑的李秀蓉诡秘的笑着说;“王军,我知道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谁?”王军的神情显得异常兴奋。
  李秀蓉毋容置疑的说;“还用说?肯定是女朋友。”
  “你才是瞎说,我哪儿来的女朋友?”王军不耐烦的说
  李秀蓉讪笑一下说:“真是小气鬼,是不是怕吃你的喜糖?昨天你和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图书馆门口,你当我没看见?”
  “那……那是我一个亲戚。”王军用揶揄的眼神瞟了一眼正哼着流行歌曲的仝玉菲,不无嘲讽地说:“女朋友?哼,咱王军不配!"
  仝玉菲也同样像电子扫描一样用冷峻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嗤之以鼻的讥笑道:“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仝玉菲是饭店仝经理的掌上明珠,祖籍陕西米脂,长得容貌俊秀,姿色过人,是天生的美人胎,并且有一副甜美动人的歌喉,外号人称“赛张瑜”。听说仝经理正在四处活动,想把她调进市歌舞团去。
  据说王军曾经发疯似的追求过仝玉菲,然而却被她很不客气的拒绝了。原因是王军既没有高贵的职业,又没有男人的内在气质和潇洒风度,特别是王军那一张瘦消的三角脸和圆圆的大鱼眼,被李秀蓉和仝玉菲几个女的整天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称之为标准的几何图形。
  不过,这一晌我看得出来,王军兴奋之余又显得忧心忡忡,凝重的眉宇和惶惑的眼神无法掩饰他焦虑的内心。
  然而,让我莫名其妙的是,他一反常态,对我显得特别客气和亲近。
  他看我在水池边洗盘子,便走过来客气而恳切地说:“小金,让我洗,仝经理也没给你发一套工作服?这样吧,我家还放着一套,明天给你拿过来。”其实王军是饭店的厨师,这些活儿理应是我干的。
  一会儿,他见我正在扫地,便一把夺过条帚说:“让我扫。小金,你也应该学点技术呀,这样吧,我那里还有一本《菜谱》你先看一下,不要紧,理论联系实际,我教你。”
  下午两点半,我们下了班,王军像大浪淘沙般吃了点饭,便匆匆上楼来到宿室。他一面哼着歌曲把头脸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拿出珍珠霜,往脸上使劲搓起来;他站到那个破镜子前自顾欣赏一会儿,狠狠甩了几下头发,又喷了几下定型摩丝,然后拿起梳子梳了起来,直到梳出满意的造型才不情愿地停下来。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套笔挺的深灰色西服和一条红蓝条相间的领带,并在领口别上一枚小巧雅致的服饰;然后拿出一双咖啡色舰艇式皮鞋擦起来,直到放出刺眼的光芒方才罢休。
  我猜想他一定是去和女朋友约会了。他又小心翼翼的戴上那副镀金框近视镜。王军其实并不近视,这可能是一种风度的衬托抑或是知识分子的象征。不过他戴上镜子总说头晕目眩。那是前天我俩一块儿上街,他走得好好的竟跟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让那姑娘狠狠挖苦了几句:“你的眼长哪儿去了?还戴着镜子,哼,猪鼻子里插大葱——装洋象﹗”那场面我当时真替他难堪。而王军却文邹邹地说:“对不起,很抱歉,我视力太差。”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开玩笑说;“看见大姑娘可要当心点啊,哈。”
  “啊?不会,你放心。”王军拎起他那只棕色皮夹说:“小金,你哪儿也不要去,我去买电影票,咱晚上一块儿去看电影.。”他说罢看看表,快步走下楼去,转眼间便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楼梯下边。
  听见他嘴里还哼唱着“幸福的花儿竞相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
  据说为了追求仝玉菲,王军学过弹吉它,没学会又练吹口琴,还特意买了录放机练习唱歌,对仝玉菲真可谓一往情深﹗
  回想起近几天特别是今天王军的表现,我突然又觉到他还够朋友,讲义气,不像城市里那些刁蛮尖滑,流里流气的二青头。我对王军的评价似乎在发生着质的改变,这使我不禁想起第一天来这里上班的情形……
  半月前,我从老家来到沙平市,经亲戚介绍,来到龙凤饭店当勤杂工,仝经理要安排我和王军住到一起,而王军却怎么也不同意,原因是怕干扰他写作,并且他说的那样理直气壮:“搞创作要有安静的环境吗﹗作家要能够耐得寂寞吗﹗”
  “屁话!你写多少年了?没见发表过一个字,浪费国家纸张!”仝经理真不愧是名不虚传的“仝大炮”说出的话也太伤人家的自尊心啦。
  不过,最后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而使我担心的是王军会不会欺负我这个从农村来的临时工呢。但是我又感到庆幸的是,和王军住到一起还真是一种缘份,因为我也酷爱文学,我想,和王军会有共同语言的。
  那是第一天晚上,我把床铺被褥整好,刚拿起司汤达的《红与黑》要看,门“咚”一声被踢开了,把我吓了一跳。王军走进来,气呼呼地把手里的围裙往门后的铁丝绳上一扔,骂骂咧咧的发起牢骚来:“妈个巴子,整天加班加点还完不成任务,一天到晚把老子累得够呛!”
  我看看表,已是将近9点40点了,便问道:“每天都是这时候下班?”
  “那还用说!”王军爱理不理的说着,提起脸盆匆匆下楼去了,嘴里却还哼唱着电影《甜蜜的事业》主题曲“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啰喂……”
  等他端了一盆热水上来,三下五除二把头脸一洗,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梳理几下,便坐到他床头那张破桌子前看起小说来。
  他看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还没写完的草稿,开始抄起来。我再也没心看书啦,不时向他瞟几眼,他是那样认真那样会神,翻过一页又一页,就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在花的海洋里贪婪的不知疲倦的吸吮着,在这枝花朵上盯一会又飞向另一朵,我想,这也算是另一种涵义的创造性劳动。
  好长一会儿,他可能是抄得有点累了,站起来伸伸腰肢,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浓重的眉毛拧得紧紧的,我想,他心里肯定在构思着那种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看着他黄瘦的三角脸,尖尖的下巴,凸起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我想象着他熬过多少这样的不眠之夜呀!也许我有亲身体会,顿时生起一种恻隐之心,他不容易呀!
  他好像突然来了灵感似的又猛然坐到桌前,提笔写起来。因为怕扰乱他的写作思路,我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但他写了有十来分钟,又放下笔,双手托着下巴苦思冥想。一会儿,他又干脆把笔放下,把稿纸也放进抽屉里,随手拿出一只口琴“呜呜啦啦”吹起来。
  他难道没有看见我正在看书吗,不怕扰乱我吗?听了一会我才听出他吹的是电影《庐山恋》的插曲,我也知晓乐理,听出他吹得音调并不准确,音准也大多跑调,但他却吹得十分得意和认真。
  我索性把书放下,笑着说:“看来你的兴趣爱好很广泛啊。”
  “你懂啥!搞艺术的人,兴趣和爱好都很广泛。外国有个大作家,叫什么呀,忘了。既是语言学家,还是翻译家,又是诗人,并且通晓音律!”他讲得洋洋自得,似乎他就是那位天才的艺术家。
  看着他那妄自尊大的神气,我略带嘲讽地说:“这位作家叫辛格,他写过著名作品《奴隶》和自传体长篇小说《舒莎》你看过吧?”
  “对,啊!”他瞪着一双诧异的眼睛说“你……你也看过不少书吗?!”并且把“你”字特别加重。
  “也不多,看过几本,”我侃然一笑说“我也喜欢文学。”-
  “真的?”王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还真看不出来,你的大作发表过吗?”
  我说;“谈不上大作,在我们县《嫩芽》文学刊物上发表过。”
  王军好像一下子泄了元气:“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在什么大型刊物上发表过呢。《嫩芽》我从来没听说过。”
  看着他那轻浮的样子,我实在感到厌恶,你发表过几个字?我又想起仝经理的话。不过初来乍到,我还是强作笑颜地说:“不过,我们还算有共同语言。”
  王军又心不在焉地问;”你写小说还是写别的题材?“
  “都尝试着写一些。”我问他,“你呢?”
  “我吗,”王军亮亮嗓门儿说起来“小说,散文,诗歌各种文体都写,不过以写小说为主,刚写完一部二十八万五千七百多字的长篇,书名叫《腾飞吧,笼中的鸟》还写过两个中篇,短篇就不计其数了。”
  我问:“都在什么刊物发表过?”
  王军不无惆怅的叹口气,摇摇头说:“唉,你不知道,没关系写的再好也不给你发表。我认识一个作家,你知道李中明吧,他老爸是市委领导,写的东西最疵毛,简直就是初中水平,但是写一篇发一篇,还在报纸上连载过他的长篇。现在什么都是凭关系,所以我准备研究一下社交学。”
  “真的吗?”我问,“你写的那个长篇能不能让我拜读一下?”
  王军摆摆手说:“我手里不存稿子,都发出去了,你这个刊物不采用,我就再换一个,你要知道,编辑们的欣赏趣味是不同的,这叫投石问路。”
  我也随声附和的“嗯”了一声。
  他又说:“这样吧,我现在正写着一个中篇,题目叫《钟声响了》这名字好听吧?这是城市改革中一个动人的故事,题材很新颖,情节也很离奇,等我写好让你看看。”
  我点点头。王军的谈兴更浓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掌握着大量素材,就是有些应接不暇。不过,中国的文学就像穿衣服一样,也得赶时髦。对呀,你如果想写,我贡献给你一个题材,也是以城市改革为背景,这是当今最热门儿的话题。
  说实话,我正写着一个中篇,很快就完稿。我说:“我对城市生活还不熟悉,对改革更生疏,这肯定是写不好的,我现在正写着一篇,是写我的家庭,我自己所经历过的,很快就完稿。”
  “是吗?看不出你还有戏剧性的传奇经历呢。”王军又问,“有文学价值吗?”
  “文学价值谈不上,不过这是写我自己和我家庭所经历过的,我起码具备那样一种‘如鲠在喉,必欲吐之而后快’的创作冲动,也可以说我是含着泪写成的。”我有些动情的说。
  “哦,那你就抓紧写吧。”王军好像睡意突然莅临,一面打着深长的哈欠,一面拉开被子说,“写好我给你送到本市《沙平文艺》编辑部,这是个双月刊,办的不错。”
  我说:“能揭示一下我和我的家庭过去的生活和遭遇,对我也是莫大的慰藉,至于发表与否,这倒不是那么重要的。”
  二
  我正回想着半月前这些往事,这时,仝玉菲上楼来了。
  她问我:“王军走啦?”
  我说:“嗯,他说去买电影票了。”
  仝玉菲不以为然地说:“不是吧,听说他到编辑部去了。”
  我问:“去编辑部干啥?是不是他的作品……”
  “你还不知道?他的小说要发表了,上午就是一个编辑给他打的电话,听说还是连载呢!”仝玉菲打断我的话,脸上是一种既激动又捉摸不定的表情。
  “真的?谁说的。”我问。
  仝玉菲说:“没错,是我爸说的。他终于成功了,王军以后也成小名人了!小样儿,呵。”她说着坐到王军那张堆满书藉和纸张的破桌子前,随手抽出一张纸,大有像王军灵感爆发似的写起来。
  看着仝玉菲那飘逸动人的波浪发,我想这是真的吗?王军怎么没有告诉我?
  一会儿,仝玉菲站起来,把写好的那张纸条随便折叠两下,压到桌子上那只笔筒下面,对我说:“王军回来,你告诉他,让他看看。”
  她说着已经快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嘱咐我说:“小金,你可要为我保密,我给我爸说一下,再给你增加工资,反正不会亏待你。”说罢转身下楼了。听见她甜润的歌喉唱着“请你别对我说再见,我的心也和你在一起走……\\\'\\\'
  出于一种天真的好奇心,我打开了她写的那张纸条,几行歪歪斜斜的字像一组体操图解一样跳入我的眼帘:
  军:
  你是一个知识远播(渊博)的人,比我更理解爱情需要时间。以前,我对你有义(意)冷落,正是为了考验你的意志,急(激)起你对事业的追求,你如果认为我不爱你,那才真是国际误会呢!你可知道,我内心对你的爱就像列(烈)火一样然(燃)烧着我的灵魂!我再也支持不住了,不然,这般(股)火焰就会把我整个烧灰(毁)。我们之间的误会到消除的时候了。今天六点半在大桥东头等我,一定不要丧(伤)了我这棵(颗)纯洁、真执(挚)的心。
  一直默默地爱着你的菲
  需要说明的是,这封简短而火热的情书里出现的十一个错别字被作者更正了,免得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被大家嘲笑。
  将近五点,王军来了,嘴里哼唱着时下流行的<<望星空>>:“我在凝望那颗星、那颗星,她是那么灿烂,她是那么晶莹……”他虽然嗓音沙哑,却唱得情真意切。
  我把仝玉菲写的纸条给了王军。
  像一位公安技侦人员在校对和鉴定罪犯的笔迹一样,王军双手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那股即将把仝玉菲整个烧毁的火焰直把王军烫得脸色发红,呆呆的站在那儿好长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我问:“听说你到编辑部去了?”
  王军好像突然从十里晕雾中走出来,唐突地说:“啊……啊,你知道了?我……我……我就是准备告诉你。”
  “听说你的作品要发表了?还是连载?”我也有些兴奋的问。
  王军没有直接回答。他大有收藏一件珍贵文物似的把仝玉菲那封信整整齐齐的折叠两下小心翼翼的放进那个心爱的棕色皮夹里,他异常激动地对我说:“小金!跟我走!到“快活林”去!到那里再说!电影是六点四十的!”
  我跟着王军走下楼去,横穿过马路时他还非常关心非常亲切的拉住我的手,并叮嘱我上街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这让我心里无比温暖和感激。
  暮秋九月,色彩斑斓。羽毛一样轻柔的榕絮在大街的上空飞来飘去,稀稀落落的榕叶像一片片燃烧的云霞从头顶掠过。
  王军似乎触景生情,禁不住诵道:“来恨不逢桃李日,满城红树正秋风!”
  我们快步走进不远处的“快活林”饭店。王军在服务台要了两个菜,两瓶啤酒,我们便往里走,坐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王军硬是给我点了一支烟,其实他知道我不抽烟。他又满满斟上两杯泡沫四溢的啤酒。然后对我说:“就是你写的那个凌乱的稿子《东边日出西边雨》我又把它修改了几遍,删去很多又充实了很多,几乎面目全非了,题目也改成了《花开花落》,想不到果真还能发表。”
  我为之一振:“真的?”
  王军点点头说:“我刚才到编辑部去了,有些地方王编辑给我交换了一下意见,代为修改好了,并且还是连载。‘’
  我真有说不出的激动,因为作品写的是我自己和我的家庭的一些经历,能向社会向读者揭示一下我过去的生活和遭遇,内心也会感到莫大的轻松和安慰。
  我的眼帘甚至有些湿润了。
  王军端起杯子朝我示意一下,咕咚咕咚喝下去。他一面往杯子里倒着啤酒对我说:“兄弟,我有个想法想给你商量一下,这对咱俩肯定都有好处,特别是对你。”
  “你说吧。”我真猜不透王军到底有何高论。
  王军深不可测的低声说:“作品发表按说应该署我们两个的名字。但我再三考虑觉得这样不妥。你想,你就是署个名字还不过是个临时工,还是改变不了你目前的处境。但你放心,稿费全都给你,我一分钱不要!你再想想,如果只署我的名字,我就会有一定的影响,说不定还能改变我的处境,今后有好多路都能走通。你放心,我一定会对得起你,我准备先在这里给你介绍个对象,然后我想办法给你把户口办到城市,我觉得这还真是两全齐美,不知你?……”王军说罢,用一种诚恳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我。
  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亏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向往城市生活这也是我和每个农村青年所梦寐以求的。我想,王军如果真能给我把户口办到城市,这和署个名字相比,权衡利害得失,我没啥可说了。
  我很爽快地说:“可以,我不署名,况且作品也是你反复修改而成的。”
  我说着心里想:王军和我住在一起,我可是从来没见过他修改过我的作品呀,还说修改了几遍呢。
  谁知我的话竟把王军感动得泪花在眼帘里转悠起来,猛拍一下我的肩膀说:“老弟,够朋友够义气,老兄我也绝对守信用,你的户口和对象我全包了,我马上就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行吧?”
  这……这可不行,因为我已经结婚了,是我母亲硬让我妹妹给我换的亲。我有些嗫嚅地说,“我,我已经结婚了,就因为我和她没有感情,不愿意在家里,才离家来到这里的。”
  王军说:“哦,既然没有感情,那就干脆给她吹了算啦。”
  我苦笑着说:“这事不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况且我现在还是个临时工。”
  王军说:“那没关系,我不说你是临时工,一切都为你保密,然后尽快给你想法办农转非。那篇作品你也要为我保密,人与人本来就是相互依赖、相互制约而生存的,这也叫互惠互利吧!”
  我被他这种逻辑搞糊涂了,本能的点了点头。
  王军又说:“凭你的形象,谁都不会认为你是从农村来的,把你包装一下,你也称得上一表人材,城里的姑娘也没啥了不起,你完全能配得上。”
  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尽管我知道王军是在讨好我。可所缺陷的是在我最为显眼的两眉之间有一颗黑而大的痣破坏了我的仪表。不过,后来听相面先生说这叫二龙戏珠,是荣华富贵的征兆。然而那些城里的摩登小姐们懂得麻衣神相原理吗?
  嗬,王军这一番奉承还真让我晕晕然飘飘然了,我不知荒唐的又遐想了些什么……
  我俩边饮边谈,王军不停的看表。我问:“你还看电影,那仝玉菲呢?”
  王军显得手足无措地说:“我就是正犯愁呢,让我好好想想。”
  不知不觉已经六点一刻了,王军果断的拿出主意:“小金,这样,这张电影票给你,第四排第九号。”
  “四排,这么近?”我说着接过电影票。
  “听我说,你的左边是位姑娘,六百多度近视,懂了吧!?你一定要给她个好印象。你告诉她我家里来了电话,有急事不能前来奉陪。”王军说的那样认真和随便,就像饮一杯啤酒那样稀松平常。
  我也似乎糊里糊涂弄懂了其中的奥妙。
  王军接着又说:“她叫周玲,二中教师,很文静。不瞒你说,我俩星期天才刚认识,今天是第一次看电影,他妈的真像戏剧一样,仝玉菲不迟不早出现得这样巧。”
  我莞尔一笑说:“现在是任你择优选择的时候,哈哈。”
  王军又叮咛我一番,看看表,把半杯啤酒一饮而尽,站起来说:“还有二十分钟,就这样吧,你还得抓紧赶过去,今天你们先认识一下,记住,给她个好印象。”
  他一直送我到门外,就像一个导演不厌其烦的教导初次临镜的演员背台词一样,叮嘱一遍又一遍,生怕我把话说错了,并特别强调说“千万记住,互相保密。”
  我虽然清楚王军的良苦用心,但心里不知是一股什么滋味,隐隐约约有一种替人背锅的感觉。
  我手里紧紧捏着这张电影票,快步向红蕾电影院走去。
  也许是王军的话让我有些激动,就像骤然飘落的一枚石子轻柔的击中了我平静的心潭深处那股暗涌的涟漪!
  我感觉手中的电影票不是轻若蝉羽,而是重若千钧!它使我心跳有些加快,又怕它轻易的会从我手上随风飘去,我心里像进入梦境一般,终有一种异样的幻觉。
  真的让我万难料到,就是这张电影票,使我再次遭遇了一场命运的重击,人生从此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也让我再次品尝到了刻骨铭心的苦辣与酸甜!
  三
  我随着拥挤的人流走进红蕾电影院放映大厅。
  里边光线很柔和幽暗,嘈杂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音浪,似漩涡一样在回音壁上撞来撞去,使人立刻感觉走进了一个森严隆重的世界,神经便募然的集中起来。
  我找到四排,从几个人的腿上跳过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我刚坐下一会,从左边又过来一位姑娘,她中等个子,身材微胖。显然没有仝玉菲身段苗条优美。她戴一副很厚的近视镜,由于上边聚光灯灯光的折射,只能看见两个刺眼的白圈子,一点也看不见镜片后边的眼睛。我心里一动,就是她!甚至感觉心跳有些加快。
  她看看座号,又把脸扭过来疑惑的看我几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同志,您错了,这里有人。”她普通话说的很标准。
  我也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同志,没错,我这里有票。”
  “不会吧,我看一下。”她说着坐下来。
  我拿着被撕了角的电影票让她看,她的脸几乎贴到了电影票上,使劲的看着,那样子真让人好笑。她终于看清了,然后莫名其妙的扭过脸看了我几眼。
  借着上面时而扫过的灯光,我也仔细打量着她。她眼睛细长,面容白皙,宽圆的额头使人看出一种生动和孤傲的气质;她梳着两条长短合度的辫子,虽然也别有一番韵致,但比起时髦的摩登姑娘们那翻卷的波浪飞流直下的披肩和雅俗共赏的三块齐,会让人感觉到她对八十年代大千世界的无动于衷。
  她嘴唇绷得紧紧的,两眼一动不动的茫然的凝视着灰色的银幕。
  我猜想她内心现在可能非常懊恼。我想玩笑应该到此为止了。我笑着说:“我是王军的朋友。”
  “他怎么了?”她扭过脸冷冷的问我。
  我说:“我也是龙凤饭店的,是王军让我来代他向您表示歉意的。您叫周玲,对吧?”
  她依然冷峻地问:“他到底怎么啦?”
  我按王军叮嘱我的话对她说:“他妈来了电话,家有急事,让他马上回去,实在是无法前来陪您,他请您多多原谅。”
  “哼,他连写几个字的时间都没有?”她责问道。
  “他......他给了我电影票匆匆忙忙就走了,可能是忘了,因为他妈的电话说得比较急切。”我又为王军编造了这些理由,脸上有些发热,好像她责问的不是王军而是我。
  “哦,是吗?”她说着微微点点头,语气也稍有缓和。
  稍许,她客气地问:“您贵姓?”
  我也同样客气地说:“免贵,姓金。”
  她又问:“王军的小说要发表了?”
  我点点头说:“对,还是连载。”
  这时候,银幕上出现几个像铁块烧成似的字样“严禁吸烟”马上要开演了。
  今天是首次放映新片子,人很拥挤,以至于那些开后门儿进来的无票观众把通道都站满了。
  电影开始了—─原野的公路上,公安摩托车队响着急促骇人的警笛飞驰而过……一条被牵着的警犬在一具血淋淋的裸体女尸旁来回转着、嗅着,银屏上出现用鲜血写成的片名《裸体女尸》
  下面是“根据某某同名小说改编”随后是一系列艺术家的鼎鼎大名:编剧,导演.演员.摄影.化妆.音响.照明.道具……
  我的眼前突然幻化出“根据王军同名小说《花开花落》改编”的字样,我没法再想了,觉得世界好似一团虚无的雾!尽管银幕上剧情惊心动魄,但我的眼前这一刹那却是一片空白。
  片子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导演和制片人所拍摄制作,主要演员也是当时最红的电影明星,确实很惊险很精彩,很有艺术感染了。我们都深深地被吸引住了,谁也没说一句话。
  直到影片结束,周玲站起来对我说:“到外边,我有几句话带给王军。”
  我跟在周玲身后,随着缓慢的人流向外挪动。走到外边,就像被她牵着似的又来到开着冠菊的花池边。
  然后周玲对我说:“王军回来,你告诉他,如果他有时间,后天下午,也就是星期天下午,五点在图书馆门口等我,就这样,再见。”
  她说罢便匆匆与我告别了。其实我真的想能够和她多呆一会儿,内心不免有些失落感。我对周玲的印象非常好,短暂的接触能感觉到她与众不同的独特之处,与那些轻佻浮飘的女子似乎不太一样。
  电影院对面的百货大楼上的霓虹灯正在变幻闪动,我看看表,已经快八点半了。
  我从影院右边的画报栏旁转过去向北走,没走多远,好像看见王军就在前边站着,我快步走过去,果然是他。我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儿?”我心里想,幸亏周玲往南边走了,假如她也朝这边走过来,肯定会碰见王军那该是怎么的尴尬场面啊!
  王军乐不可支地笑着说:“我们去看八点四十的电影,片子不错吧?”
  “不错……”我说着环顾四周,看见仝玉菲正在旁边一个瓜果滩上买瓜籽,所以没有把周玲后天的约会告诉王军。
  仝玉菲也扭过脸,亲热、妩媚的笑着说:“啊,是小金,来,吃瓜籽。”她穿了一件腰束很细,下摆宽松的雪青色风衣,在水银灯幽暗、朦胧的光线沐浴下,活像一朵刚刚出水的娇嫩芙蓉。
  我向前走一步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把瓜籽。王军好像怕我再说什么,急忙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们还得赶紧去买票呢。”
  仝玉菲刚走一步也扭过脸说:“小金,你放心,我给你说的事一定办。”
  我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看了看他们,见仝玉菲挽着王军的胳膊,走得那样轻盈、那样袅娜、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像在微波上浮荡,在雾霭中飘逸!
  我回到宿舍,一直看书到十点半,觉得王军快来了,又看了一个小时,他还没来,我便躺下睡觉了,但脑子里乱糟糟的,王军、周玲、仝玉菲的影子像穿梭似的来来往往。
  我好大一会才睡着,却进入一个千奇百怪的梦境……在我村子的戏台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万头攒动,都在看戏,我的妻子秀枝也是台上的演员。忽然,她轻如羽毛一般飞下来,转眼又变成了一只狼,朝着人群扑来,人们哗然四散奔逃,刹那间,都跑光了,只有我,像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眼看这只狼就向我扑了过来,我转身就往后跑,又突然看见,我曾经真挚相爱过的初恋情人杨淑萍迎面朝我跑来,跑到我面前,也突然变成了一只狼,堵住我的去路。我吓坏了,急忙又朝另一个方向跑,然而前边又出现一只狼把我堵住,这三只狼都瞪着凶恶的眼睛马上就会同时向我扑来,我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呼喊!突然,不知什么力量把我猛一下推倒在地……惊醒了!我浑身出着汗,见王军站在床前用手推着我:“小金,小金,醒醒,你喊什么?”
  “唉呀,作了个恶梦,真把我吓坏了!”我心有余悸的喘着气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刚来。”他说着迫不及待地问:“你把情况说一下吧。”
  我看看表,已快深夜一点了。
  我把和周玲在电影院的情况叙述一遍,又告诉他明天五点半的约会。
  他独自踱步,绝无半点睡意。他平时是不惯熬夜的,也许这就是爱情产生的能量!一会儿,他好像又来了灵感,坐到桌子前写起来。
  我刚又朦胧入睡,王军又把我唤醒了:“小金,醒醒。你对周玲印象如何?”
  我揉揉又酸有涩的眼睛说:“很文静,似乎还有点孤傲。”说实话,我对周玲印象很好。
  “这样,明天下午你还去,这封信就算是‘月下佬’你给她。”王军说着把一封信递给我。
  “这……”我心里虽然很矛盾,但还是接过了信。他这样写到:
  周玲同志:惠鉴!
  今日提笔,十分惭愧。
  昨天到我妈那里才知道她有病。当提到我的婚事,我妈极力反对咱俩相爱,原来她已经给我找好了。尽管我再三请求,她始终也不答应。你不知道我妈的性格,既固执又专横,如果惹了她,那便没完没了。再说,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忍心伤了她老人家的心。但是我内心的痛苦是无法形容和罄竹难书的!不过,今后见面还是好朋友,不能爱就只有恨吗?你绝不是那种狭隘观念的人。
  给你送信的金建平同志,是我最好的一位朋友,他不但有良好的气质和风度,又是一个很有天赋、有作为的有志青年!论才华学识,他都在我之上,而绝不在我之下。如过我的记忆不错,你非常热爱教育,正好他也当过教师,你们才真正称得上志同道合,愿你们携手并肩……
  王军似乎很了解很会迎合人的心理,我一面看着他如此吹捧我的语句,有些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毫无疑问,那是一种缥缈而欢愉的情爱的涓涓细浪在温柔的撞击着心灵的堤岸!这是和杨淑萍初恋失恋之后从未有过的。和周玲第一次谋面,其实我就有再次想见的欲求。这也许是没有遭受过爱情挫折没有体验过失恋痛苦的人所无法感受的。
  王军不愧为虚构情节的高手和“孝敬父母的楷模”不过他倒还有自知之明。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苦笑一下说:“这等于让我拿着广告去推销自己,让我带着这样的信去见她,有点滑稽可笑吧,她真的要存心把我奚落一番,我该有多么无地自容啊。”尽管我对周玲似乎有些一见钟情,但我想我的自尊心不能在她面前受到伤害。
  王军略一皱眉,又是那样轻而易举地说:“这好办,我用信封封好,上面写上八个大字‘绝密信件,周玲亲启’这就等于告诉她,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信的内容,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我写的什么,怎么样?”
  我想像,爱情的神奇力量已经使王军的灵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可能都在燃烧着!
  四
  终于熬到了星期天下午,我两点半下了班,吃过饭就迫不及待的快步向图书馆走去。
  沙平图书馆在春熙路繁华地段一个很不起眼的二楼。我走进图书馆从图书架上拿了一本《小说月报》找个地方坐下来。当时图书馆规定是没有借书证只能翻阅一些图书和报刊,有借书证才可以借阅书籍并且可以带回家。
  我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然而心猿意马神不守舍,怎么也看不进去,频繁的不住看表,感觉时间凝固了似得。
  四点半刚多一点,我就把刊物放回原处,下楼来到了图书馆门口,焦急地左顾右盼,等待周玲的身影早点出现。
  “啊,又是您?金特派员﹗”周玲从我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些诧异而诙谐地说。她原来也在图书馆里边。
  “哦!你原来也在里边啊?”我说,“不过,周老师我可不是特派员,今天是邮递员,是你们之间那条红线上的义务投递员,呵呵!”我这样说是不想让她认为我知道王军写的内容。
  我把信递给周玲说:“王军上午回来,请了假便又匆匆忙忙回去了,这是他给你留下的信。”
  “他不是在演戏吧?”周玲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不是,王军绝不是那样的人。”我这样说着,内心感觉很不自在。
  周玲把信撕开,很认真的看着。我屏心静气心里揣摩不安的跳着。
  等她把信看完,长吁一口气,不无讥讽的笑一下说:“呵,他用动人的文笔为你写了一个很好的征婚广告。”
  我也是自尊心很强的人,我想象得出,内心的尴尬难堪顿时化作一片薄薄的红晕掠过我的脸颊,短暂的停留之后又跳入她的眼帘。但我却装作愤然不解的样子说:“什么……你说什么?他写什么啦﹖﹗”说着就去要她手中的信。
  “算了。”她把信装起,自嘲的笑笑说:“就当我是嫁不出去的姑娘吧。”
  她把我上下打量得有些局促不安。我说:“就这样吧,我走吧?还有什么要和王军说的?”说实话,如果周玲就这样走了,我心里会非常难受。
  周玲站着没有动。稍停片刻,她问:“你当过教师?”
  我“嗯”了一声说:“那是在我老家的时候。
  “教几年级?
  “初中”
  “任什么课?”
  “语文和史地。.”
  她像连珠炮似的又追问道:“那你怎么不教学了?”
  这又触动了我内心的伤痛。但我又该怎么对她说呢?我有些无奈的勉强笑笑支支吾吾的说:“我……我到这里来上班了,只好放弃了那份民办教师的工作。”
  她又问:“你是接班儿还是招工来的?”
  我该怎么说呢?我想起王军嘱咐我的话,没有敢说我是临时工,我说:“都不是,是……开后门儿来的。”凤凰饭店是国营饭店,除了我都是国家正式职工。因此周玲肯定认为我也是国营正式职工。
  周玲笑了笑说;“你挺有意思。不过,说真的,你的气质比王军要好的多,看来王军还是有自知之名的,这一点他没有骗我。”
  “你过讲了,我怎么能和王军相比呢?”我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还是美滋滋的。
  停了一会儿她又笑笑说:“你从农村来的,不过你的普通话还基本可以,就是有些地方韵味,呵呵。”
  我知道她是在委婉的褒贬我,可我能感觉到她是在寻找话题,并不想就此离开。
  我说:“普通话真的谈不上怎么样,只能说勉强吧。高中时我们的班主任彭缓老师非常严格的要求我们讲普通话,她是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普通话讲的很标准。要不是她叔叔的历史问题她叔叔是国民党高官,她毕业时就分配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当播音员了。彭老师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前是沙平市法院院长,文革时被迫害死了。彭老师的一个孪生妹妹,现在还在沙平市当律师,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
  周玲点点头说:“你说的就是著名律师彭绎,我见过她,她原来在师范学院任教,后来专业从事法律工作,很了不起,办了不少难案,在法律界她的人品有口皆碑,凡是处境困难的诉讼当事人她都免费代理。她父亲的冤案平反以后,她在沙平日报发表了一篇长篇报告文学《天堂和地狱的距离》在当时引起很大轰动!这篇报告文学我看过,文笔出众,思想深邃。据说市里准备让她当法院院长,而她执意不肯,原因是她不想再回忆那些痛苦的往事。”
  我惊异的说:“啊,是这样?她们姊妹两个不愧是一对才女,你不知道,彭缓老师也是才学过人,毫不夸张地说,她讲课大可与柳兰芳的评书媲美,省师范大学校长是她北大同学,一直要她去省师大任教,只因她年迈的奶奶住在乡下,不愿离开生养她的故土,才一直没去。”
  “是吗,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一定是名师出高徒啦,你应该是她的得意门生吧?哈哈!”周玲诙谐的开着玩笑说。
  我笑笑说:“那也不见得,对一个‘朽木不可雕’的人,名师又有何用?”
  周玲说:“我想起码你不是那种不可雕的人吧。”
  我轻淡的笑一下说:“怎么说呢。可以这样说吧,从初中到高中,我在班里始终是名列前茅。”可能是出于一种男女之间微妙的心理,我此时总想在周玲面前表现自己而赢得她的好感。但话已说出,又觉得有些不妥,如果她不相信,会不会认为我是在吹牛呢,尽管这确实不是吹诩。
  周玲很严肃地问我:“那你为什么没有报考大学?”
  这使我又陷入怅然的回忆,我说:“恢复高考以后,我就参加了,并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身体也体检过了,但最终也没能走进大学校门……”
  周玲打断我的话,问:“那是为什么?”她显出一种诧疑的神情。
  我深长的叹口气:“说来话长,是……是政审没有过关。”
  “啊!政审?你到底怎么啦?”她惊异的看着我,迫不及待地等我说下去。
  尽管我确实不愿说出我们家一些伤心的往事,但我现在又能怎么和周玲解释呢?我只有推心置腹了。
  我说:“这还得追溯到文化大革命。那时候,我们县派性最严重的就是我们那个公社,后来形成‘五四战团’和‘七一风暴’两大派别,各自发展到真枪实弹。我有个哥哥正是‘五四战团’的头头,他有胆有谋,经常带人指挥武斗,当时在全县也很有名,后来结合为公社革委会主任。粉碎‘四人帮’以后,由于文革时期的两条人命案与他有关而被公安局关了半年。后来,多亏他地委一位有权势的朋友帮忙才被释放回家,党籍和公职都被开除了。现在我们公社文教办公室主任陈好润的弟弟就是那时在武斗中被打死的,他是‘七一风暴’的骨干成员。他一个叔叔现在是县教委主任,因此我这次高考便得到了报应。”
  周玲还是有点疑惑地问:“这与你高考有什么关系?”
  我说:“刚恢复高考时和现在高考不同,个人档案上专门有一栏:直系亲属是否‘四人帮’帮派体系,这在当时是严禁上大学的,而这一栏是公社和县教育部门填写的。
  “啊,原来是这样?不过,像你哥这样一个小小的公社革委会主任,也能和“四人帮”帮派体系沾上边儿?”周玲不以为然地说。
  “这明显是官报私仇,但是在当时这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沮丧的摇摇头说。
  周玲也愤然不平地说:“十年动乱中产生的政治派别,已经转化为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社会关系网,这是社会病态所滋生的恶性毒瘤,而它在扼杀和毒害着人才﹗”
  “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一种潜藏的悲剧,”我说,“然而这些人是无辜的。”
  周玲严肃而深邃地说:“这其实是党风不正的一种表现。”
  “现在不是在整党吗?”我问。
  周玲说:“据我所知,所谓的整党,好多地方都是例行公式一样在走过场,因为权势领域的利益是相连的,是一致的,这在主观意识上已经形成一道森严的城廓,就是古人所说的‘官官相护’这是民族传统意识中的劣根性。”
  我说:“看来只有依靠群众才能把整党引向深入。”
  “关键是要强化领导工作的透明度,真正健全和完善有效的群众监督机制。”周玲深有同感的说。
  凭我的感觉,我猜想周玲可能是文科类教师,便问道:“你任什么课。”
  周玲说:“政治和历史。”
  我和周玲又谈了一些别的话题,彼此心照不宣,非常默契。
  我对周玲最深的印象是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是那种敢作敢为,认准的事无怨无悔的倔强性格。
  临分别时,她给我留了学校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我却没有把饭店的电话号码留给她,我怎么能让她把电话打到饭店呢。除了王军,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和周玲的关系。
  也许我与教师有缘,我对周玲似乎有一种一见钟情相见恨晚的感觉。就像久旱枯萎的禾苗失去勃勃生机,需要雨露的润泽和滋养一样,我觉得周玲能给我的心灵带来新的生机。
  虽不像古人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样肝肠寸断,但我回到饭店却蒙生起一丝寂寞孤独和失落的感觉。
  第三天下午三点,我借口找书看,去街上给周玲打了电话,能在电话里说几句话,对我似乎也是一种心灵的快慰。虽然电话里杂音很大,我却能听得清楚是周玲的声音,钟情的人之间可能真的存在心有灵犀的微妙感应。
  “啊,你要找书看吗?我有借书证!不过,先不谈这个,我正有事找你呢﹗”周玲的话兴奋而急切。
  我有些不安地急忙问:“什么事?”
  “你还愿意教学吗?”周玲问我。
  我心里松弛下来,说:“那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听出来周玲显得特别高兴:“是吗?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的马老师要退休了,他正是教语文的,我给校长打过招呼了,如果能行,你调到我们二中来吧?”
  “这……”这对我无疑是一个很大的难题,我心里在问“这可能吗?”我搪塞着说:“这……让我考虑一下吧。这事会那么简单吗?”
  “还有啥可考虑?!”她说,“那这样吧,星期天下午五点,还在老地方等,对不起,我要上课了,再见!”
  时间能在人的意识中飞驰或停留,短短两天,我却感觉那样漫长那样难熬。
  还在老地方,图书馆门口,我和周玲又见面了。她手里拿着两本书,满面春风地走过来,老远便笑着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也笑笑说:“不客气,我也刚到一会儿。”
  “我们往东走一下吧?”周玲说。
  往东是中心广场,是沙平市最繁华的地方,我真担心会遇上熟人。周玲问我:“我给你说好了,你考虑怎么样了?”
  “考虑是考虑好了,只怕……恐怕这事不会那么容易吧。”我说。
  周玲说:“这你放心,由我去办。不过有个前提,你必须先让我们听听你的讲课,然后才能决定是否可以接收你。”
  我说:“是吗,可我讲课不一定能达到你们所要求的水平啊。”
  “现在讲这些未免太早,这就看你了,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了,呵呵!”周玲说着把两本书递给我,“这是初一语文课本,你先准备一下。”
  看见课本,我神经陡然一振!啊,三尺讲台﹗那可是我心驰神往的一块圣地呀﹗我激动地说:“让我讲哪一课呢?”
  周玲含蓄地笑笑说:“这个没定,到上课前临时给你指定,你可以全面准备一下。”
  我说:“你们可是别出心裁呀﹗时间定了没有?”
  周玲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我说:“没有,你说吧?”
  我说:“什么时候都行,那要看什么时候有马老师的语文课。”
  周玲想想说:“这样吧,你先好好准备一下,定了时间我提前通知你。”
  天阴沉沉的,并刮着呼啸的北风。
  星期天大街上人很多,周玲提出到对面的伊甸园茶社坐一会儿,这对我是正中下怀。我们便横穿马路过去。这时候我看见王军和仝玉菲正好从茶社门口走过,向北走进一家首饰商店。而周玲只顾向右看过往的车辆,并没有看见他俩。
  五
  王军从编辑部拿来好几本第五期《沙平文艺》,首篇就是《花开花落》前几章。
  不过,王军署的是笔名"晨露"。
  看着王军的署名,我禁不住这样联想:在晨曦照耀下,晶莹剔透像珍珠般的露珠,闪烁着迷人的光辉!这是一天最美好的时刻!可是,晨露不是能消失吗?炎热的烈日、呼啸的狂风、甚至一点微弱的风絮,不是也能让他跌得粉碎,无影无踪吗?因为它粘附在小草身上,土壤里没有它的根须。看来王军也是煞费苦心啊﹗
  我一口气看完才知道,除了题目,内容基本没有改动。
  尽管我执意拒绝,王军还是把稿费全部给了我。看着他那诚恳的样子,真使我大为感动,我提出明天到“快活林”请他吃饭,却被王军谢绝了。王军对我说,省里著名作家何南亭和另外两位作家明天要来沙平市文学讲座会上作报告,谈创作,中午还要到华严饭店吃饭,文联和编辑部已通知王军和文坛新秀们陪同,下午还要到省著名名胜风景区——龙吟祠参观游览并合影留念。
  第二天,王军为我请了假,并把仝玉菲也拉去了。
  文学讲座就在市总工会宽敞的会议室。然而,作家和文坛新秀们还没到,那些对文学有着狂热的青年男女便把会议室挤满了,里面的甬道和外面的走廊都挤满了人。
  我不知道人群里有多少像仝玉菲一样是来欣赏作家尊容的。后来主持会议的市文联领导无法进入会议室,又只好把会场临时改到马路对面的市政府礼堂,沸腾的人流又哗然向外涌去。
  仝玉菲真行,竟挤到了第一排座位上。
  主席台上的人彬彬就位,王军和市几位文坛新秀就坐在何南亭和两位作家还有市文联几位领导后面。
  王军又戴上那幅镀金框近视镜,我仿佛又听见大街上那位姑娘刻薄的话“猪鼻子里插大葱…”
  王军从棕色皮夹里掏出个精制的本子不停的记着,并不时向仝玉菲交换几个深情而得意的眼风。
  一男一女两个记者举着新闻照相机,在主席台前转来转去,从各个角度选择着最为精彩的镜头。闪光灯像雷雨前的闪电似的让台上的艺术家们头晕目眩。光圈把他们包围着。
  著名作家何南亭和两位作家做完漫谈似的讲座报告,市文联领导开始了声色俱佳的讲话。最后,还特别提到市文坛几位新秀的作品,当然更包括王军的那篇力作——“这标志着我市文学创作的前景市可观可喜可贺的,是令人鼓舞的﹗”他那金声玉振的嗓音在大厅里引起隆隆的回响﹗
  我想,假如这时我上台说上几句,《花开花落》的秘密一经披露,不知该是怎样一种有趣的场面呀﹗王军不知能不能出溜一下钻到桌子底下去﹖我想到这种情形,忍不住“嗤”一声笑了。
  等讲座结束,我们随着这些未来作家的人流鱼贯走出礼堂大门,仝玉菲有些陶醉般的对我说:“小金,这场面多过瘾﹗”
  我们从市政府出来,绕过红蕾电影院门口向北走着。
  突然,一辆红色川崎125摩托停在我们面前,一个戴高级变色镜的青年从车上跳下来。
  我感觉有些面熟,当他用左手款款大方的摘下眼睛,我终于想起来了,啊,是他,正是他!这让我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幕!
  ……大约在十几天以前,那天我上早班,因为晚上熬夜写作(就是写王军发表的那篇《花开花落》)所以下午两点半一下班,我吃过饭便疲惫不堪的躺倒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往前伸伸手,借着雅坐餐厅里射进来的灯光看看表,已是八点二十了。
  雅坐餐厅里传来稀稀落落的谈话声。这时,紧邻我床头东边隔窗的单间里传过来一男一女的谈话声,因为昨天顾客喝醉酒打架,这扇窗户被打碎一块玻璃:
  男人的声音:“你究竟什么时候能离了呀?”
  女人的声音:“我不是说了,只要给他五千块钱,明天就可以办手续。”
  “哼,五千?!”男的忿忿地说:“妈的,他凭什么要五千?”
  女的说:“他去年和北京一个人倒卖彩电,让那人骗走了一万四千元,虽说上次他和粮食局局长的儿子往山西倒卖了一趟小麦,又赚了几千元,但银行贷款还有八千多元,已经超期半年多了,再不还,银行就要起诉了。”
  男的问她:“那你有多少?”
  “把我妈的存折全挤出来,也只有两千块。”女的语调有些沮丧。
  听见那男人咕咚咕咚大口喝着啤酒,又说:“还差三千。”
  我觉得他们的谈话挺有意思,便又往窗户边挪一下,因为我的床正靠着窗户左边,头也朝窗户边。
  稍停片刻,男的语调兴奋地说:“我有办法﹗”
  “啥办法?”
  “哼,我给他来一封匿名信,他一定会降价。”
  女的莫明其妙地问:“什么匿名信?我听听。”
  男的说:“嗨,很简单,不用几个字,我这样写――‘某某:请你无条件的和王晓梅离婚,不然,小心放你的血’最后署名是‘杀一个人如同杀一只小鸡的人’怎么样?’’
  “这……法律上不是恐吓也有罪吗?恐怕……他要去报案呢?”女的有些担心的说。
  男的有些责怪道:“你这么傻啊?公安局谁管这屁事?再说,他这也叫变相敲诈,你放心得了。对呀,还有个好消息没有告诉你。”
  “啥好消息呀?”
  男的说:“我爸已经接任公安局长了。”
  女的有点不相信的说:“你又吹牛。”
  “不骗你。”男的说,“原来的张局长是个假包公,伍书记孩子那个案子就是他办的,这回好,调到档案局去了。”
  “呵,那你在沙平市就更牛了。”女的娇声娇气的笑笑说。
  “也不能那样说。”男的停一下又说,“我回去就给他写信,你也给他来硬点儿,一分钱不拿,真不行,不要超过两千这个数目。记住,先办手续后交钱,不要上了他的当。”
  “试试看吧,他也不是傻瓜。”女的又有些懊怨地说:“你也要抓紧离呀。我可能有了,这几天吃饭一点胃口都没有,还恶心光吐。”
  “真的?”男的心不在焉地问:“谁的?”
  女的嗔怪道:“还用问。你真坏。”
  我越听越觉得有些蹊跷,便坐起来,轻轻把窗帘拨开一条缝,隔窗看过去。
  见一男一女偎着窗户边的餐桌坐着,因为我房间没有开灯,在暗处看得非常清楚。那被称作王晓梅的大约有三十来岁,长长的披肩流泻在肩背上,为她平添一种娇贵与妩媚,玲珑的蝴蝶形发卡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瓜子脸,悬胆鼻,丹凤眼,细长的柳叶眉看得出是描画过的。那男的约有三十多岁,大胖脸,八字眉,头发油光发亮,还镶着两颗大金牙。他穿一身咖啡色西装,系一条红黄蓝相间的领带。看上去风度气质不凡。他漫不经心地说:“明天到医院去检查一下,要是真的就打掉吧。”
  那女的端起一杯香槟喝了一口,摇摇头说:“我不,太难受,你倒底啥时能离了呀?”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我让她自己提出来离。”男的说着把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这时候,看见仝玉菲端着一盘菜走进来,给他们放到餐桌上,笑着说:“你们要的干炸带鱼马上就好了。”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那男的一直贪婪的看着仝玉菲丰腴的臀部扭动者走到门外,急忙起身追到门口,客气地喊道:“喂,小姐,再来瓶青岛啤酒。”
  听见仝玉菲甜甜的应了一声,直到她高跟皮鞋有节奏的“咔咔”声消失在下面,那男的才回到餐桌前坐下。
  女的带着醋意的口吻说:“你平常不是就喝两瓶,怎么又要了一瓶,是不是看人家漂亮……”
  “看你想哪儿去了,简直是神经过敏,不过……这女的长得确实漂亮。沙平五大美人我都见过,但以我看,论肤色、脸蛋、体型、线条都比不上她,她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她有一种天然的美,如果穿上一件紧身旗袍,更富有一种动人遐思的内在魅力。”那男的陶醉般的形容起来。
  女的娇嗔的给他翻个白眼说:“不要再把你迷住。”
  男的笑笑说:“那不会,你不也很美呀﹗像中国的书法真草隶篆一样,你们是各有千秋啊﹗
  ……这一幕清晰地在我脑海中浮现——正是他,那天夜里和王晓梅谋划离婚的那个男子——新任公安局长的儿子。
  他跳下摩托车,风趣的说:“密斯菲小姐,我打电话你不在单位,你到哪儿去了?”
  我心里想,难道他的情感又向仝玉菲转移了?
  仝玉菲一怔,马上又笑着说:“啊,是你呀,我们去听作家报告了。”
  “是吗,看不出你也在做作家梦啊,你也会编造那些骗人的故事?呵呵。”他开着玩笑说,并用一种醋意的眼神看我几眼,又从尼子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仝玉菲,很认真的说,“你先看一下,我还有点儿急事儿,就这样,拜拜。”话音未落,摩托已经冲出老远。
  大凡女人都把自己能被别人追求引以为豪。仝玉菲对我似乎不想保密,她打开那封信,看了几眼又递给我,按耐不住喜悦的心情,说:“小金,一个女人长得太漂亮有什么好,真麻烦,你看看。说真的小金,我对你的印象和评价比王军好多了,他和你的气质没法相比,可惜你是临时工……"
  我展开信,嗬﹗是用毛笔写的,这家伙的书法写的还真棒:
  亲爱的菲:
  上次给你写的信怕有三天了吧?我等着,好似度日如年。像你这样一位倾城的姑娘,在饭店当个服务员,蹉跎掉自己的一生,你太可惜了﹗你不但是沙平市的西施、貂禅和杨贵妃,我还知道,你有一幅美妙动人的歌喉,完全可以与董文华和程琳媲美﹗我想把你调到歌舞团去,或别的什么单位,在沙平市工作任你挑选。今天下午六点我在滨河公园枫亭等你。
  爱你超过爱自己生命的玮
  下面还留有他的电话。我倒吸一口凉气,把信递给她,问:“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仝玉菲兴高采烈地说:“市委办公室秘书,他爸是公安局长呢﹗小金,这事你千万不要给王军说,我给我爸说过了,下月就给你涨工资。”
  我点点头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任何人说。”心里想,这位潇洒英俊的市委秘书,论风度、身份和门第,都会使王军相形见拙、大为逊色的,他会被淘汰吗?只怕有一天,晶莹的晨露失去迷人的光辉。
  近来王军却忙坏了,几乎每天都有编辑部来电话,因为好多读者来信都寄到那里待转,要由王军一一回复。
  并且不时还有一些狂热的文学青年男女登门造访求教,那些想当作家夫人的姑娘们,临走还留下炽热滚烫﹑激情澎湃的求爱信,真使王军有些应接不暇!
  倒使王军高兴的是,仝玉菲拉他去看电影﹑逛公园的频率下降了,这给了他多少宝贵的时间呀﹗
  那天夜里,王军提到宿舍里一瓶市面上很不好买的郎酒,又到下面搞了两个菜,神秘兮兮的对我说:“小金,来,喝酒提提神。”
  我莫明其妙地问:“干啥啊?”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可能要调到作家协会去。”
  我不知是惊还是喜:“真的?”
  王军点点头说:“我正在疏通关系,不过,还需要继续活动。我马上准备着手办理你的户口。今天我们俩还得熬个夜,编辑部让我针对读者提出的问题,结合自己的写作体会,写一篇创作谈,然后在沙平日报文艺版和《沙平文艺》明年第一期上刊载,算是对读者的答复。”他说着从抽屉和皮夹里掏出一大堆信件扔到桌子上,责怪道:“他妈的这些读者净提些古怪的问题。”
  这让我真的有些为难,因为周玲已给我约定,明天要到二中去讲课,今天晚上我要把课本熟悉一下。
  但我还是答应了王军,因为只有我自己清楚,让王军去写这样的创作谈,无异于赶着鸭子上树,帮人帮到底吗,况且王军今后还能为我办好多事。
  “我已经给彭绎说好在华严饭店等她,走吧。下午我和你一块回你家看看你娘。”周玲打断我的话说。
  我擦干泪水,和周玲一起向华严饭店走去。这时我发现周玲的右腿走路有点瘸,便问她:“你腿怎么了?”
  周玲说:“没事,回来再说。”
  我们沉默无语来到华严饭店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雅座坐下。周玲把门关上,走到我身边,她突然抱住我哭了起来。
  几个月的监狱生活,绝望和希望把我折磨的已经是憔悴不堪,我们抱着大哭起来,我只有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怨愤和委屈。
  哭过之后,周玲安慰我说:“死里逃生,你终于出来了,并且把你以前的冤案也澄清了,你应该感到高兴。”
  我动情的说:“彭绎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律师,今生今世无以为报。”
  周玲却似乎不以为然地说:“彭绎的辩护确实非常出色,但以我看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你这条命是......是我……”她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啊,?”我有些惶惑不解地问:“是你什么呀?……”
  周玲心事重重欲说还休,她放低声音说:“是……我进行了一场交易......”
  “啊,交易?什么交易?”我惊疑地问。
  “这……不说啦。”她摇摇头,长吁一口气,急忙把话岔开。
  我却恍恍惚惚似乎走进了十里迷雾之中。
  停一会儿我又问:“上次开庭,我看你来那么晚?心里很担心有什么情况了。不知道怎么,你能在场,我心里会踏实很多。”
  这似乎引起她怅惘的回忆。稍许,她说:“那天我哥把我锁起来了,后来我是顺着窗户跳下来到法庭来的。我的腿就是跳窗时摔的,也许会留下终身残疾。”
  我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紧紧的抱住周玲,一面哭着说:“周玲,你为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爱你!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难报答,如果需要,为你去死,我会毫不犹豫!”
  周玲也紧紧的抱住我,我们激动的亲吻,我们哭成了一团。
  哭过之后等平静下来,周玲说:“你知道那审判长是谁吗?可能你忘了,你那次在我家客厅里,他后来不是去找我爸了。”
  “啊啊!”这倒使我回想起来了。
  周玲又长吁一口气,小声说:“我看彭绎父亲跟我爸可能有着相当尖锐的个人恩怨。”
  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我问:“啊,你怎么知道?”
  周玲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找到彭绎,讲明我的身份和案情的梗概,当她知道我爸是谁时,她绝不答应受理此案,态度十分明朗,没有半点余地。后来她看我求之心切,她含糊而沮丧地说‘我父亲和你爸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就有过交锋,不能再让悲剧重演’。她也许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她给我推荐了一个藉藉无名的律师,让我去找他。”
  周玲接着说:“我当时有些生气,临走时很不客气的对她说‘亏你还是个著名律师,并以正直善良而闻名,你却只为了自己一点个人恩怨,眼看着一个无辜的同胞――并且还是你姐最宠爱的学生――被你手中所运用的工具――法律,夺去生命!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原来也这样自私,狭隘!你的职业良知呢?你的人道呢?你的――正义感呢?!”
  周玲有些动情的说:“没有想到,这几句话彭绎不但没有生气,没有记怪我,反而竟然把她激起来了,我看见她眼角渗出两颗泪珠。”
  周玲又说:“也许彭绎被打动了,她才终于答应为你辩护。并且她对我说“你虽然性格耿直,但你是一个纯洁善良痴情的姑娘,为了爱,你甘愿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在所不惜,这一点我和你感同身受!仅这一点,我愿意答应你!无论发生怎样的不测出现怎样的结局,我都会义无反顾,无怨无悔!把案子办到底!”
  周玲非常激动地说:“听说彭绎为一个心爱的人到现在未嫁,只是为了一个承诺!而那个与她初恋的大学同学,已经在海外有了家庭。”
  我惊讶地说:“是吗?彭缓老师到现在也是独身未嫁,据说是因为在文化大革命当中她的恋人出卖了她的父亲,导致她的父亲被迫害致死。”
  周玲也有些吃惊地说:“啊!真的?世间的事情是这样巧合,这样不可思议?!”
  周玲接着又告诉我:“你的老师彭缓也过来了,她们说还有其它事情和你商量。”
  (上部完,下部待续。)
  六
  当我第二天来到沙平第二中学,走进周玲的办公室,见她眼圈红红的,脸色十分沮丧。她虽然客气的为我让座倒茶,然而却是不苟言笑,感觉到和我印象中的阳光明媚和开朗活泼判若两人,这让我心里充满纳闷,不知到底是何原因。
  只到上课前十五分钟,教导处才告诉我要讲的课文。这是一个有很大发挥空间的篇目。
  随着上课铃声,我和周玲还有张校长以及学校几位语文老师走进了教室。此时,我浑身的血液向上奔涌着,激动得差一点流出泪来!
  一个热爱教育的人,曾被从讲台赶了下去,如今,他又登上了讲坛,我怎么也抑制不住那激情的狂澜!
  我有一种预感,在周玲面前就像在杨淑萍面前一样,我会比以前讲得更好。彭缓老师风趣洒脱,妙语连珠的讲课情形,如昨天一样历历在目。我甚至觉得站在讲台上讲课的不是我而是彭老师,我是她喜欢的学生,我也最钦佩她的讲课风格。在老家教学的时候,我上课就经常有意追寻她的讲课风格。
  我兴奋至极,如同在知识的海洋里自如地畅游,如入无人之境地讲着,讲着。我看见一个个学生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像在饮一杯甘美醇香的玉液琼浆。我似乎也醉了。我完全融入到了课文的情景之中。
  课堂上鸦雀无声。一个教师的讲课效果从学生们的情态和脸上是可以证实和辨认的。
  我突然看见坐在前面门口课桌的周玲,有两行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她却似乎毫无知觉。一会儿,周玲走出去,端来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当下课铃声响过,我来到周玲的办公室。她两手紧紧拉住我的手,激动地说:“你讲的真好,并且不用教案。轻重缓急,抑扬顿挫,真像在作诗的朗诵!”她眼里又噙满泪花。
  “你太夸张了。”我也握紧周玲的手,问她:“你刚才为什么流泪啊?”
  她说:“是你先流泪的呀,是不是课文触动了你内心的隐痛?”
  “不瞒你说,我内心是有隐痛,但我刚才一点也未感觉和自己有丝毫联系,我只是感觉从心灵深处与课文中的主人公有着恻隐般共鸣。”我说,“教师走上讲台,就应该完全忘掉自己,像演员一样进入角色。讲课流泪是一个教师最崇高的精神享受,因为他真正体验到了一个知识耕耘者和一个善良传播者的神圣感!”
  “你讲的很独到很精辟。”周玲说,“一个教师讲课时流泪并不是懦弱的表现,它可以从内心深处感染和触动学生,你真的太投入了!”
  我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今天情绪真的不太好。”
  “那是……”她欲说还休,显得很悲伤并有点恐惧。
  “到底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我问。
  她犹豫片刻,终于对我说:“告诉你吧,昨天晚上我嫂她……上、上吊了。”她的话语哽噎了。
  我心里一震:“真的?那是因为什么啊?”
  “唉,可怕……一言难尽,我,我真的不敢想象。”她摇着头没有说下去。
  见她不愿说出事情的原委,我急忙安慰她说:“那我们先不谈这些了。”
  周玲却说:“可是,我嫂可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呀,我妈去年生病住院几个月,她……她比亲女儿伺候的还……还要好。”她声音微颤,泪水又淌下来。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勤劳善良的父亲,我的两眼也湿润了。我说:“是吧,好人不长寿,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不知道你嫂是因为什么这样想不开。”
  周玲只是摇头落泪,没有再往下说。我也说着安慰她的话。
  一会,周玲把泪擦干,说:“明天我就到教育局办理调函,然后你去劳动局把档案带过来就行了。”
  她说得这样轻而易举,使我恐慌了:“就这么快,这么容易?”
  她说:“如今调动工作,只要有了接收单位,容易得很。”
  我真正不安了,我说:“那么教育局能通过吗?再说,我今天的讲课,学校不知是否满意呢。”
  “你就放心吧,一定会满意的。教育局也没问题,我从学校开封信,再让我爸给教育局刘局长写封信,就行了。”她说的不费吹灰之力。
  我瞪大了眼睛:“你爸?他是……”
  她微微露出一丝伤感的笑意,说:“说出来吓你一跳,我爸是公安局长。”
  我神经猛然一震:“真的?!”
  “不骗你,刚上任不久。”
  这样说来,周玲的哥哥就是那位爱仝玉菲超过爱自己生命的市委秘书啦,真是不可思议!我问:“你哥叫周玮,市委办公室秘书,对吧?”
  “嗯。”她说:“伍书记和我爸原计划让我去的,因为我不愿意离开教育,就让我哥去了。他,他刚入了党,又上了一年党校,刚又被吸收为书协理事,可就是……让我怎么说呢?怎么,你们认识?”
  我点点头。我心里真正打开了五味瓶,并有一种恐惧感。
  我真的害怕会失去周玲,这会使我再次陷入深深的痛苦,受伤的心灵会遭受又一场灾难。我心里充塞着难以名状的哀愁。但事到如今,我的秘密还能保得住吗?这绝对不可能。
  我终于鼓起最大的勇气说:“周玲,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请你能够理解我,但不要原谅我。”然而我内心是多么希望她能够原谅我呀。
  “什么事啊?你说吧。”周玲神情疑惑地说。
  “我现在还是个临时工,还是农村户口,我也……”我想说“我也已经结婚了”但试了几试却鼓不起这种勇气,因为我知道,这她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我两眼直直的看着她的脸。
  周玲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将信将疑地说:“你真会开玩笑。”
  “真的,周玲,不是玩笑。”我一本正经地说。
  她非常严厉地看着我,然后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隐瞒我?”她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
  我十分惭愧,唐突地解释:“因为……王军说马上就给我往城里办户口,这里面还有一些内情现在还不能给你说。那天在茶社,我就想把我的情况告诉你,但我不忍心,真的,我怕失去你,不然……”我鼻子一酸,说不下去。
  周玲怔怔的看着我,泪水在眼帘里涌动。我看得出来,他内心在进行着痛苦而复杂的权衡。
  好长一会儿,她两眼转动的泪水扑簌簌掉下来,突然双手抓住我的右手,真挚而激动地说:“真的吗?建平,我能理解,我想原谅你,听了你今天的讲课,我相信你是个有理想有作为的人,你应该拥有自己前程和价值,如果就这样和你分手,我也会非常痛苦,我也不忍心……,我好像心里有了你。”她说着,发烫的脸颊紧紧的依偎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两眼也盈满泪水,我说:“周玲,我对你一见钟情,感觉相见恨晚,我真的也爱上了你。”
  我心里怦怦地跳着,不由自主地抱住她的肩膀……
  当我百感交集地回到宿舍,王军正两手抱在胸前来回踱步。他一句话不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以为他又要构思作品了,便问:“又准备写东西了?”
  “不是。”停了一会儿他又怒气冲冲地说:“他妈的我要去公安局报案!”
  我吃了一惊:“什么!咋回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给我:“刚收到,你看!”
  我把信打开,原来是这样几行不成样子的信,真草隶篆什么字体都有,有的像小孩子写的一样东倒西歪:
  王军:
  请你毫不含糊的和仝玉菲断绝关系,不然,
  请注意安全!笔者的身份说出来吓你一跳
  ——杀一个人如同杀一只小鸡的人。
  我突然想起周玮和王晓梅在餐厅的对话,难道又是他?一定是他。我心里紧张而恐惧地跳起来。
  王军又小声对我说:“小金,你看会不会是仝玉菲搞的鬼?这些天她有些反常。”
  “这……”这让我说什么好呢?我目前的处境,还容我去帮助王军考虑这些事吗?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呀!因为周玲提出马上要和我名正言顺的订婚,然后让她爸给我弄个农转非指标,她并且暂时对家里保密。
  这又给我出了一个更大的、燃眉的难题。
  我真是哭笑不得,生活呀,为什么这样捉弄我!
  我有些恐悸不安。我再三考虑必须马上回家离婚,我模仿了王军的办法,说家里捎来了信儿,我妈有病,我向仝经理请了假,给周玲打了个电话,便急急忙忙向长途车站走去。
  七
  我到县城倒车,回到家已是薄暮时分。
  我的屋子里亮着灯。我走到窗户外边往里看,看见我娘正在叫秀枝吃饭:“秀枝,起来吃饭吧。”
  “我不饥,光恶心。”我隔窗看见秀枝盖着被子躺在炕上。
  我娘疼爱地问:“你想吃啥?我去做。”
  “啥也不想吃,你去吃吧。”秀枝懒洋洋地说。
  我先来到我娘的屋子里,把买的点心和水果从包里掏出来放到炕边的水泥板上。
  一会儿我娘走进来,惊喜地说:“啊,老二,你回来了?”看见点心和水果又喜出望外地说“快去给秀枝送去,她上午就没吃几口饭,晚上又不想吃饭。”
  我问:“咋了?病了?”
  我娘有些忍俊不禁地笑着说:“可能是喜事。”
  我心里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会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她怎么会给我离婚呢?
  我觉得这事应该先和我哥说明情况商量一下,我哥还是比较有头脑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考虑问题比较周到。如果他知道了周玲的特殊身份和背景,也许会支持我离婚而给我出个主意。
  我问我娘:“俺哥呢?”
  “他前天跟杨家村一个人去四川领媳妇了,不知咋样呢。”我娘说着,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还是忧。我们老家近来有不少大龄男光棍从四川贵州那边廉价带过来一些女人做媳妇。
  我娘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小声对我说:“对啦,淑萍前几天夜里给你送来一封信。”我娘说着从炕角的席子底下摸出来递给我说“她让我不要对别人说,只让你自己看。”
  难道她……我有些莫名的心跳加快,我屏住呼吸拆开信,是一行行我多么熟悉的字啊:
  亲爱的平:
  请允许我还这样称呼你,因为到现在我才明白,我的心还属于你,并且永远属于你!
  我是蘸着泪给你写信的,悔恨的泪、愧疚的泪。我错了。我做了一场梦,一场恶梦!
  我愿意让你狠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也许这样我内疚的心灵才会轻松一些,不然,沉重的负罪感将会折磨我一生!
  秦福秀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那一千块钱学费,原来是他陷害你,是他自己搞的鬼,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我。这是他前天酒醉之后说出来的。我与他无法建立感情!
  亲爱的平,我们私奔吧,到他乡异土去建立我们的乐园,任凭遭受更大的耻辱和非议,尝尽骨肉分离和寄人篱下的痛苦也心甘情愿,不然,我无法生活下去,痛苦将会折磨我一生,你决定吧。
  这颗心永远属于你的萍
  像一声闷雷在我脑海轰的一声炸响,顿时感觉头晕目眩,我闭上眼睛,急忙坐到炕沿上,好长一会好像任何意识都不复存在。
  晚了,一切都晚了。
  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历历往事清晰如在目前!
  ……去年秋天,经彭缓老师介绍,我到杨岭公社联中去教学。后来,跟学校一位女教师杨淑萍相爱了。她长得很漂亮标致。永远不会忘记,清淡的月光下,星星窥探着我们的秘密,在校园外飘着油菜花香的田埂上,我们手挽手慢步,依偎着亲吻的柔情蜜意和海誓山盟!我们憧憬着未来,交流着理想,畅谈着人生!
  然而,那些让人陶醉和充满诗意的情景最终给我带来的只是折磨灵魂的回忆。原来,和我同住在一个屋子里的那个教师秦福秀也在挖空心思的追求杨淑萍,却被她拒绝了。他并不甘心。他知道我是他唯一的情敌。只有上帝知道他为我设下了什么圈套。
  在我记忆中,那永远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三。下午放了学,秦福秀当着我的面把刚收的一千多元学费放到抽屉里,就急匆匆回家了。因为批改作业,我那天回家晚一些。而就在这天夜里,学校的钱被盗了。秦福秀兼任学校会计,刚收的一千多元学费放在抽屉里,晚上他放钱的抽屉被撬了,而宿舍的门子没有被撬,又因为他放钱的时候只有我在场,因此秦福秀唯一怀疑的就是我。那时候一千多元不是个小数目,因此他报了案,因为我是他唯一怀疑对象,便被拘留了。他一个舅舅在县公安局,两个多月的刑讯逼供,把我折磨得憔悴不堪,才不清不白的把我放了。并且在告知书上写着:随时接受询问。虽然没有澄清钱是我偷的,但舆论偏见实际上让我偿尽了“人言可畏”的滋味。
  学校把我开除了,杨淑萍呢,也经不住家人的威逼,托人给我送来一封委婉而柔肠寸断的断情信:
  建平:
  今日提笔,语无伦次。这不是用墨,是用泪写的,悲痛的泪,绝望的泪!
  也许你是无辜的,我不愿意相信所发生的一切,而这一切又让我怎样解释?舆论让我吃惊,人们也都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有的甚至说我们是同伙,为此我父亲打了我。
  谁能料到?现实的火焰真的能够软化意志的佩刀,曾记否,“秋江上,看惊铉雁避,骇浪船回”我是一个女人,女人的名字叫――弱者,我是多么纤弱呀!既没有与社会分庭抗礼的勇气,又没有与家庭分道扬镳的毅力。
  我凄然,我困惑,我们都忘掉一切吧……
  我当时真想以一死去结束和忘掉一切。
  后来,因为秦福秀上面有关系,又当了校长,他就像一个老练的猎手,终于追上了杨淑萍。
  而我这个“臭名远扬”的人,婚事自然一直无人问津。
  我的婚事可以说成了我母亲的一块心病,使她加倍焦急和忧虑,整日唉声叹气,身体每况日下。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我哥哥的一些情况――文革时,我哥后来当上公社革委会主任,硬是给我嫂离了婚,和“五四战团”一位人称“小百灵”的广播员结了婚。而文化大革命后当我哥被革职审查后来又回家当了农民,“小百灵”又跟我哥离了婚,把唯一的孩子也带走;我父亲是一位朴实本分善良耿直的庄稼人,经不住如此家庭兴衰沉浮,一气之下便上了吊。
  我哥至今还过着孤苦的光棍儿生活。如果我再寻不上媳妇,我家势必就会断香绝后,我已经二十五岁了,这在当时农村已是大龄青年,就在这种情况下,我娘在媒人的捏合下,硬是让我妹妹给我换了亲,就是我现在的妻子杜秀枝……
  这些往事像云烟缥缈一样在我心头弥漫,一股愤怒的浪涛从心底向上汹涌而来!我把杨淑萍的信紧紧搦在手中。我敢肯定,如果这时把一颗钉子放进嘴里,我会一下子把它咬断!
  秦福秀,你这个畜生!是你蓄意制造的这场悲剧,你等着,我总有一天要给你算帐!
  八
  一直商量到夜深人静,秀枝还是坚决不同意离婚。
  她说:“我给你离了,你妹子也会离,我嫂也会给我哥离,那样我爹会打死我的。”三家换亲其实就是一种捆绑式的连锁关系。
  我安慰她说:“不要紧,你不用怕,我妹子可以不离,这样你嫂也就不会离婚啦。”
  无论我怎么好言好语跟她说,她还是不相信:“你不要诳我,那不可能,再说,我已经……有了。”
  “我不相信,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典礼后只有过一次,会那样巧吗?
  她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是真的。”
  我内心痛苦地叹息着,真是后悔莫及。最后跟秀枝商定,明天一起到公社卫生院去检查一下,尽管她一直不同意去。
  我内心在酝酿着一个计划,如果是真的怀孕了,必须想法把胎打掉。
  第二天来到公社卫生院。当秀枝走出妇产科的检查室,急忙把门诊手册放进衣袋。
  我问:“是不是?”
  “是。”她声音很低弱,并显得恐慌不安。
  我还是不相信,把手伸过去说:“让我看一下检查结果。”
  “别……别看了,不……不诳你。”她声音有些颤抖。
  我硬是把门诊手册从她衣袋里掏出来,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像树上飘落的杨树叶一样焦黄惨白,那样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我揭开门诊手册,只见“检查与处置”表格下竟写着:
  孕四个半月宫衬平脐胎位不准一周后复检
  我神经质的“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极度的耻辱感和恼怒像火苗一样在我的胸膛内燃烧!因为我们典礼才两个多月。
  她低头无语。我们往回走。我心里在孕育、翻卷着一场风暴!她可能也预感到正面临着一场灾难。可怕的沉默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等来到家里,我“哗啦”一下把门插上,我声音不高,但那是被压抑着的狂吼:“说吧,是谁的?!”
  她在强打精神:“是你的。”
  “放屁!我们典礼才两个多月,怎么会是四个半月?啊!”我狠狠地责问。
  她只有一句话:“反正是你的。”
  “你还嘴硬!”我火冒三丈,说着从炕角摸到一根生炉火用的铁火桶,叱诧道:“老实说,是谁的,不然我今天打死你!”
  她浑身抽搐成一团,痛苦哀戚的哭起来。这时我娘在那屋喊起来:“咋回事?咋回事?”隔墙邻居叔伯婶也听见了,纷纷走过来劝说。
  我只有一个目的,能够迅速离婚,所以不愿跟任何人声张此事,包括我娘在内。我借口说秀枝身体不舒服,使风波暂息。
  她要回她娘家去,我当然不让她走。等吃过晚饭,夜也很深了,我娘也睡着了,我又拿起那根铁火桶,一手抓住秀枝的胸襟,威逼道:“你当我会饶了你?今天夜里不说出来是谁的,你别想活到明天早起!不能哭。”
  她恳求、哀怜的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
  “说吧,你说出来,我会饶了你。”我的语气有些缓和。
  她突然跪到我面前,声音不高,却是那样悲伤的哭着说:“我说……我……我对不起你……”
  我说:“不要哭,小声点,说吧,”
  她还是抽噎着:“我……心上有人……”
  “谁?”
  她抽噎得更哀戚:“俺村得……我俩有婚约……,是我爹……硬逼着我给我哥……换亲的,呜……”
  同病相怜,我竟有可怜起秀枝来,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压迫着的内心透出一股凉气。
  停了好长一会儿,我说:“那好吧,我原谅你,我们离婚吧,你和他结婚。”
  “不行,我爹绝不让,那样我爹不知会把我打成什么样。”她也停住抽噎。
  沉默着。
  我突然想起杨淑萍那封信,便说:“我成全你们,这样,明天我们就偷偷去离婚,然后你和他一起私奔,到外边去建立你们的家庭。”
  “不行,那太丢人了。”她说。
  “什么,太丢人?你这样不丢人?告诉你,你要不同意离婚,我明天拿着那个门诊手册到你村去宣传。”我恐吓他。
  她那样可怜的央求我说:“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让我先给他商量一下。”
  让他们一块私奔,我想那个小伙子一定会同意的,我说:“那好吧,咱现在就去,你在村外等,告诉我他家在哪儿,我把他叫出来,我们一块商量。”
  我现在是要和时间赛跑。
  因为她的把柄抓在我手里,没有办法秀枝只好同意了。我们便悄悄走出村子。
  我村到秀枝她娘家只有四里多路,一条平坦却不太宽阔的土路像一条绷的紧紧的纽带把两个村子连接起来,只在两个村子的中间拐了个小弯子。西南天边的月牙在地平线上挣扎着,一切即将被黑暗吞噬。
  当我们走到那拐弯处,秀枝突然哭泣着说:“不行,我不能离,我爹会打死我,呜……”她哭着小跑似的往前走去,到前边又径直朝路旁的那个机井房跑去,她又突然凄厉的喊起来:“娘啊,救救闺女吧,新明,救救我吧――”我心里惊悸地跳起来,慌乱不知所措,我本能的快步追过去,但是已经晚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秀枝已经纵身跳进了机井房外边那眼深深的机井里。
  我顿时惊呆了,浑身可怕的痉挛着,两腿瑟瑟发抖,头发直立起来,心脏猛烈的碰撞着胸壁。我怔住了,停了一会儿,我似乎清醒过来,好像觉得有人会从机井房里突然跳出来把我也推进井里,这种直感上的错觉驱使我拔腿就朝西跑,但只跑了几步,跑不动了,好像有人攥住了我的衣服,我毛骨悚然,心好像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原来是浇地的水渠旁带刺的槐树丛挂住了我的衣服,我猛一使劲挣脱了,但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肯定是被槐刺划破了。我一边跑,慌乱中掏出手绢擦了一把……
  我跑到西边一片树丛里,蹲下去,隐约听见机井房那边有两个过路人的谈话声:
  “刚才有人喊,人呢?到机井房看一下吧?”
  另一个人有点害怕的说:“算了算了,说不定是鬼,快走吧。”
  听那人又说:“听着喊声很熟,好像是杜老三的妹妹秀枝的声音,前不久她就上过一次吊,差一点抢救不过来。”
  另一个人说:“你的耳朵斜了,深更半夜,不会吧,走吧。”
  这时,我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我为什么没有紧跟着把她拉住呢?为什么没有喊叫救人?见人不救有罪呀!我现在到秀枝家去讲明情况?我怎么说呢?这不能,他们会相信我吗?
  我的泪流了出来,秀枝,她才只有二十一岁青春芳龄啊!虽然我和她没有感情,在她不给我离婚时,在我知道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时,又是那样恨她,但这时我却那样可怜她,死,多么可怕呀,这是不是我的罪过?
  我的灵魂好像一下子套上了地狱的锁链,沉重得无法挣脱。
  我浑身出着汗。
  当我挪着沉重的步子从庄稼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家,才从镜子里发现我脸上划破了好几道血痕,并且手绢也不见了。
  我一夜没合眼。辗转反侧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早起,我娘叫秀枝和我吃饭时,我对我娘说秀枝早起起来回娘家了,因为我要说出事情的真相,一下子会把我娘吓死和气死。可是我看出我娘并不是太相信我的话。我内心痛苦难当!
  我给了我娘四百元钱――这是王军给我的稿费,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便匆匆回了沙平市。
  不知怎的,当我想到馬上就要和周玲相会的情形,心里竟然有着一丝苦涩悲凉而朦朧的轻松感,心里想到原来计划离婚可能很难,竟然想不到就這樣一了百了啦,人的內心是這樣复杂矛盾不可思議。
  余悸、悲壮、痛苦和希冀在我心里交织着。
  九
  当我回到沙平市,已近榜午时分。
  我虽然心有余悸又如释重负,人和景物还有那灰色的建筑也显得和以前有所不同,可是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我从车站向东走到广场西侧一个小售货厅里用公用电话给周玲打了电话:“喂,周玲,我回来了……什么?你有事?好,你来吧,我在广场西边等你。”我揣测不安地等着,不知她有什么事。
  我向东看去,见广场东侧的贸易大厦门前围了好多人。我好奇心很强,便快步走过去。
  隔着厚厚的人群,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原来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紧身旗袍在跳迪斯科和摇摆舞。她扭动着充满肉感和诱惑的臀部,微风时而掀起她旗袍的下摆,露出雪白丰腴的大腿和粉红色的三角裤头,那些男人眼睛瞪裂似的贪婪的看着,我突然想到我讲课时学生们张嘴瞪眼的那种情形……
  她继续跳着,脸又转向这边,我看着她那长长的披肩,闪亮的蝴蝶形金发卡,扑粉的瓜子脸和描画过的细长眉毛,觉得那样面熟……啊,我终于想起来了,是她!正是那个挤出她妈的存折给丈夫离婚的女子――王晓梅!
  她嘴唇冻得青紫。一个警察挤进来要把她拉走,她却突然双手抱住警察的膀子,媚态的笑着说:“亲爱的玮,又要我跟你去跳裸体舞吗?你还在夜里等我吧,咱的孩子……”
  “这个疯东西!”警察很尴尬,骂着把她推了个踉跄。
  这时候,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姑娘挤进来,硬是要把她拉走,她嘴里却骂着:“你们是什么东西?欺软怕硬,我要……我要去找包公!”
  一部分人跟着涌过去。听站在旁边一个人说:“她是印刷厂的,跟他男人离了婚,而她的情人又抛弃了她,气疯了。”
  我向西看去,从那五颜六色的潮水般下班的人流中,我一眼便认出周玲骑着自行车停在广场西侧的栏杆旁。我神情惶惑的快步走过去。
  “啊,你脸上怎么搞的?”当我走到周玲面前,她惊讶地问。
  我支支吾吾地说:“啊,是......是被树枝划破的。”
  周玲疼爱地嗔怪我说:“你看,一点也不小心。”接着又问,“怎么被树枝划破的?
  我心里有些紧张,唐突的说:“是......是和我哥......一块刨树,树枝掉下来,划,划破的。”
  周玲有些诧异地说:“你怎么说话成这样啦?魂不守舍的样子。对啦,你妈啥病呀?好了吧”
  我说:“感冒,好啦。”
  “好了就好。”她神秘地问我:“喂,你猜我有啥事要告诉?”
  “我怎么能猜准呢,啥事?”我忐忑不安地问
  她稍显兴奋地说:“你明天就可以正式去上课了。”
  我说:“那,那怎么能行,我的户口……”
  周玲打断我的话:“你听我说,学校已经同意了,让你暂时代课,然后我尽快给你办户口。”
  我有些苦笑着说:“呵,你总是说的那么容易。”
  ”那当然!”她眉尖一挑,说:“我爸已基本同意,已经半表态了。”
  “真的?”
  “不骗你,我前天夜里给他透露了咱俩的关系,他开始不同意,你不知道,我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我爸最后表示先给你认识一下,了解一下再说。”周玲心花怒放地说。
  “啊,是这样。”我又惊又喜又怕。
  “你不高兴吗?幸运的临时工,呵呵。”她说的眉飞色舞,“就这样,星期天你到我家去,保证我爸会百分之一百二的满意!”
  我晕晕然点点头,内心慨叹着,命运的节奏是这样富有戏剧性!
  周玲又一本正经地说:“还有一件事,仝玉菲是你们龙凤饭店的吧?”
  “是啊,怎么啦?”我问。
  周玲说:“我哥正在追求她。”
  这我知道。我问:“他们能成吗?”
  她“嗯”一声说:“她要我哥把她调到歌舞团去。”
  我真替王军惋惜。周玲又说:“你回去给仝玉菲谈谈,让他冷静些,只怕有一天她会像废纸一样被扔进废纸篓。”
  我不以为然地说:“那怎么会呀,仝玉菲长得多漂亮,外号人称‘赛张瑜’呀。”
  ‘‘唉,你不知道,我嫂长得也十分漂亮。”周玲说着,神色有点懊恼。
  “是吗?”我眼前突然出现两条洁白丰腴的大腿和粉红色的三角裤头,心想仝玉菲会跳迪斯科吗?那么她一定比王晓梅扭动得更肉感,更有诱惑力,用市委秘书那诗一般的语言来形容,“更有一种动人遐思的内在魅力”我的眼前又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更有透视力!几个猩红色的大字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杀一个人如同杀一只小鸡的人,’’我可不敢做这样的说客。
  我看看表,已是十二点一刻,便说:“走,找个地方中午我请你吃饭,也算是对你的感谢。”
  周玲含情脉脉的地瞪我一眼说:“小气鬼,谁希罕你这微薄的酬谢?我要的是你那颗心,嘻嘻。”
  “其实它早已经属于你啦。”我说
  我们朝西走,路过蓓蕾剧场门口,见右边的招牌上写着:音乐歌舞晚会,著名女中音歌唱家江艳,著名小提琴演奏家韩冬,著名太空霹雳舞演员陈青,著名报幕员邓媛媛来沙平市演出,呵,我想开车送他们过来的著名司机怎么忘了写上。
  我对周玲说:“晚上我们来看演出吧?”
  周玲却摇摇头说:“哎,现在是群星灿烂的时代,你不看不后悔,去年所谓的著名当红歌星刘娜娜在解放影剧院演出,票价两元,而前半场是市歌舞团出演,,刘娜娜就出场半个小时,光给观众演讲就占去十多分钟,讲她在日本、新加坡菲律宾和香港怎样访问演出呀,和沙平市观众见面深感荣幸呀,等等,然后唱了两首在收音机里经常听到的流行歌曲。然而人多的要命,场场爆满。”
  我说:“对名人的这种狂热崇拜真是近乎愚昧。”
  “不过,一个人一旦出了名,就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本,听说影剧院和歌星是四六分成的呢。”周玲说。
  “是吗?人们的浅渭之处就在于只知道挂着标签的东西才有价值。”这使我又想起王军和《花开花落》那篇作品。
  十
  我盼望的,也是让我提心吊胆的星期天终于来到了。因为约好今天要和周玲一块去家里见他爸。
  我穿上周玲为我特意买的一套蓝色毛料子西服,这在当时是很时兴和昂贵的,还给我买了一双咖啡色皮鞋。她并且一再嘱咐我,到那里怎么样说话怎么样称呼等等,这让我心里更加紧张起来。
  九点多鈡,我们便一同向她家走去。
  当走进一个独门院落,周玲指指前边那栋两层小洋楼说:“到了。”
  我心里紧张地跳起来。为了镇静,我告诫自己:“我是人,局长也是人,有什么可紧张的?”心里虽然稍有松弛,但依然是忐忑不安。
  这是一栋浅黄色的、很像法国十八世纪古堡似的建筑。扇圆形的窗户四周,贴着深褐色的大理石,窗户的上沿用浅色大理石镶嵌成弧形,更增添一种豪华和神秘的感觉。
  我说:“这楼真漂亮。”
  周玲说:“在关帝庙街,我家还有一栋住宅,看了更会让你羡慕不已的。我爸说是要送给我的。”
  想到我将来也能和周玲住上如此豪华的房子,我有些兴奋不已,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我跟着周玲上了二楼,走进一个窗明几净的宽敞客厅。周局长陷在一只沙发上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她妈正在擦拭茶几。
  周玲介绍:“爸,妈,这是小金。”
  周局长慢慢放下报纸,又摘下眼睛,再挺一下胖胖的身子,然后抬起头来。
  我走过去毕恭毕敬地说:“周叔,周婶,您好。”
  周局长慢慢站起身给我握握手,指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坐吧。”
  我的手微微有点颤抖,周局长和我握手的时候,不知道是否感觉到了,我感觉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周玲妈一面仔细打量着我,寒暄几句就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
  我坐到周局长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周局长从茶几上一个精致兰色烟盒里抽出一支,指指那烟盒说:“你抽烟吗?”
  “我不会抽烟。”我说着,心里紧张的看了他几眼。
  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福寿绵绵的人。胖胖的圆方脸中间,鼻如悬胆,形似截筒,并泛着湿润的红潮,与雪青头发际那古铜色的青光相对映,细长的眼睛城府很深,炯炯有神的看着我,仿佛已经把我的内心透视得淋漓尽致。
  我有些局促不安地问:“周叔,您身体好吧?”
  “好。”他说着点上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又停了一会儿问我:“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五啦。”我说。
  他又问:“你家在什么地方?”
  “松山县榆湾乡。”看着他那一身公安服,我觉得简直就像一个犯人在接受审讯。
  这时候门铃响了,周玲快步走了出去。
  停了一会儿,周玲端着一个茶壶走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个精瘦的穿法院制服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周玲说:“爸,表叔来了。”
  那精瘦的男人笑着说:“啊,家里有客人?”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
  周玲诙谐地笑着说:“这是我们二中未来的青年教授,金建平同志,哈哈……”除了周玲爸,他们都笑了。
  我也有些发窘的笑着说:“周玲真会开国际玩笑,哈。”
  周玲爸站起来向那人示意一下说:“我们到那屋去。”又对我说:“你先坐。”
  这时,隔壁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听见周局长接电话:“喂……是我……啊,是高局长?……什么酒?……西凤酒?要两箱吧?现在?晚上吧,喂,老高,对虾有吧?……啊,十斤吧,晚上来了一块儿给钱………那不能……啊……啊……啊……,他那个案子吗,晚上见面再说吧,就这样。再见。’’
  周玲妈端着一盘瓜仔走进来,客气地对我笑着说:‘‘吃瓜仔吧小金。’’随后坐下给我聊起来。
  好长一会儿,周局长走出来把周玲表叔送走,他又坐回原处。
  我说:‘‘周叔您工作真是太忙啦。’’
  周玲妈说:“哎,没办法,星期天也不能休息一会儿。”
  周局长把手里的烟蒂捺到烟灰缸里,问我:“你是怎么到沙平市来的?”
  ‘‘是我一个亲戚介绍过来的。”我说着心里想,他怎么会这样问?这也许是一种职业习惯。
  他又接着问:“你亲戚在哪个单位?”
  我心里有些不安地说:“在、在冯山煤矿。”我心里又紧张起来,难道他要调查我的情况吗?
  这时,听见有汽车开进院子,停到了楼下。
  周玲妈起身来到窗户边,朝楼下看了看,说:“这是谁的小车?可能又是找你的。”
  周局长没有动,他又点燃一支烟,问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这样问我真的有些措手不及,紧张而唐突的说:“我母亲和......我哥。”秀枝的身影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心里“砰砰”跳起来。
  这时,周玲妈转过脸说:‘‘啊,是商业局鈡局长。’’
  周局长说:“你出去看看。”
  周玲妈慢慢拉开客厅的门,一会儿,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气喘吁吁的搬着一台未拆封的电视机走进来,是‘日立牌’的,这在当时很不好买。
  “啊,是钟局长。”周玲妈问。
  那人朝客厅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这是……这是周局长买的电视机。”
  周局长站起身,对钟局长说:“你看,又让你送来了,你打个招呼,我让人去拉吗。还用劳你大驾?”他说着指指东面一个房间说:“放到那屋吧。”
  周局长也起身跟着走进对面那个房间,听见周局长问:“多少钱?小玲妈,拿钱给钟局长。”
  钟局长客气地说:“不用不用,这是我一个亲戚从日本带给我的,我也一分钱没掏吗!在日本,这不值几个钱。”
  听见周局长说:“那不能,小玲妈,拿钱。”
  “哎呀,我说老周啊,不用就不用。”钟局长还是执意不要。
  听见周玲妈说了几句客套话,周局长说:“那,随后再给你吧。”他又低声问:“你表妹那个户口拿到准迁证了吧?”
  “前天拿到了,又让你费心了。”钟局长说。
  周局长说:“我不也经常麻烦你吗?”
  一会儿,钟局长他们走出来,就匆匆告辞了。
  当周局长又走进客厅,刚一落座,这时,隔壁的电话又“叮铃铃……”响起来。
  周玲过去接了电话,然后喊道:“爸,找你呢!”周局长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周玲妈懊怨的发起牢骚来:“说不定又有什么紧急案情,连一个星期天都过不好。小玲,我出去买菜,中午我们和小金一块吃饭。”
  这时传过来周局长在隔壁的通话声:“喂!……是我……什么案情?……松山县公安局的?……什么?!再说一遍!……一个叫金建平的杀人嫌犯潜藏在我市?……”
  我的心咯噔一下蹦到了嗓子眼儿,周玲也惊恐的“啊”叫了一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周局长还在追问:“什么?!再说一遍……十月三十日晚上把妻子投进了井里?!你让松山公安局的人把所掌握的他个人的情况给我说一遍!’’
  好长一会,周局长听完对方的案情叙述,大声说:‘‘把车马上开到我这儿来!”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全凝固了。
  周玲呆痴痴的看着我,像瘫在了沙发上。
  我浑身瑟瑟发抖。
  周局长走进客厅。两只眼睛像两把利剑一样朝我逼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胸襟,像一只凶猛的鹰隼抓住一只病弱的小鸡一样把我提起来,吼叫着:“你这个凶恶的骗子手!竟然骗到我的头上来了!你胆大包天!”‘啪啪’两记耳光打得我眼前冒着金星。
  我似乎有所清醒过来,央求着说:“周局长,我不是……我不是杀人犯……”
  周玲也发疯似的扑过来,拽住了她爸的手,哭求着说:“爸,你不要这样呀,先问一下……”
  又是“啪啪“两记耳光打在周玲脸上,骂道:“妈的你还有脸给他说情?”
  这时候,另一个房间的门“哗啦”一声也打开了,随后,周玮和仝玉菲走出来。
  周玮趿拉着一双拖鞋,正系着衬衣扣子。仝玉菲的波浪发乱蓬蓬的,她莫明其妙地问:“啊,是小金?咋回事?你怎么在这儿啊?”
  十一
  从周局长家里逮捕了一个杀人犯,这消息不胫而走,成了全市的爆炸性新闻。
  据说“谋杀案”的报案者正是我让杜秀枝和他一块私奔的那个小伙子,叫王新明,只有二十二岁。当他听说秀枝和我成亲以后,一度精神失常,曾经寻死觅活。
  当天下午,松山县公安局和沙平市公安局联合对我进行了审讯。
  松山县公安局的两个人我认识,正是去年学校“一千元盗窃案”拘留过我的人,其中一个是秦福秀的舅舅。
  尽管我详尽的讲了事发的全部经过,但审讯结果我仍然是定而无疑的杀人犯,听见秦福秀的舅舅用宏亮、饱满的声音在隔壁一个房间里向专案组回报:
  “金建平,男,现年二十五岁,高中毕业,上过函授大专。此人道德败坏,品质恶劣!在杨陵联中教学时曾因多次调戏女教师和盗窃学校一千多元现金被拘留三个月并被开除出校。后来和杜秀枝结婚。因金建平资产阶级思想极端严重,好逸恶劳而流串到沙平市!先在一个建筑工地干活,而后又在龙凤饭店当了临时工。因金喜新厌旧,于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回到家与妻子杜秀枝商量离婚。因杜秀枝已经怀孕,金建平多次威逼毒打也未能达到目的而生杀机。根据现场勘验和调查,金建平于十月三十日晚十点二十左右,把杜秀枝骗到村外一个机井边,企图把她投进井里。因杜秀枝反抗二人进行了殴打,杜秀枝把金建平的脸上抓破多处并发出喊人的呼救声(有过路人某某和某某某作证),然后被金建平投进井里。金建平作案后,听见有人仓惶逃跑,不慎把他的手绢(上有血迹)和十月二十九日的两张汽车票遗落到作案现场附近。金目的达成,于十月三十一早起,又逃往沙平市。并且招摇撞骗,在二中当了教师。这是他的全部犯罪过程,证据确凿,人脏俱在!”
  另外,我给母亲那四百元钱也成了嫌疑,因为他们在龙凤饭店调查过,饭店还没有给我开过工资。我只好说那钱是王军借给我的。
  我被押进看守所一间潮湿昏暗、充满臭污气味的铁门小屋。
  三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时分,铁门打开了,周玲走进来。那个年轻的狱警小声对周玲说:“小玲,时间不能太长,这可是违犯规定的。”
  我从墙角站起来,看着周玲,慢慢又低下了头。
  她走到我面前,痛苦而愤怒地说:“我万万没有想到,你!金建平,原来是个卑鄙的骗子手!”
  “周玲,我……对不起你……”我万分愧疚地说着,不知怎么,心中又陡然生起一种强大的、压抑不住的力量,大声说:“除了对不起你,此外,我什么罪都没有,这都是陷害……我没有杀人!这都是无中生有!……”
  她打断我的话:“你骗我,这也是假的吗?”
  我说:“我骗你,这不假。周玲,但我绝没有任何不良动机和恶劣企图,我敢对上帝发誓!只因为我是那样的爱你。我给你说了实话,我真的害怕失去你,因为……”我鼻子一酸,泪涌出来,“我内心曾受过深深的……伤痛……”我的声音颤栗着,“那样......我将受不了……我……我的灵魂将会遭受又一场灾难,我终生……将会在痛苦线上……挣扎”我再也抑制不住哭起来。
  周玲似乎突然受到了感染,也止不住泪流满面。她迟疑地掏出手绢递给我说:“不要哭。”她又责问我:“你爱我就应该去杀人吗?”
  我说:“我没有杀人,那真的是她自己跳井的。”
  "我不相信,难道她自己会跳井吗?”周玲说。
  “可能谁也不会相信,可是我自己知道......”我无比激动的说
  周玲打断我的话:“她自己跳井的,你为什么没有去报警,?为什么没有去救人?为什么没有去告诉她的家人?啊?!”
  我说:“我想去,可是我当时真的不敢。我对上帝发誓,我真的问心无愧!”
  周玲似乎还不相信,一会又责问道:“难道那一千块钱盗窃案和调戏女教师也是假的吗?”
  这比起杀人来更有辱人格,我擦一下泪水说:“周玲,难道你也真的相信这些吗?”
  周玲的内心似乎有所被触动,她说:“难道你还敢对上帝发誓吗?”
  “不但对上帝,我对我的良心,人格、父母,还有——我的祖先发誓,这都是无中生有!”我戴手铐的双手放在胸前,就像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站在耶稣面前一样。
  周玲沉静的看着我。不知她在想什么。突然,她极度伤心地哭起来,并抽泣着说:“天那……这让我怎么办呀?……我的妈呀,呜……”
  见周玲哭的那样伤心,我的眼泪又一次淌下来。
  我说:“周玲,你别哭,你如果能原谅我,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是冤枉的,现在只有你能够救我,如果你能够救我出去,我会让强加到我头上的所有罪名都大白于天下.,我……我能拿出充分证据来。’’
  周玲突然停止哭泣,激动得有些失常,她说:“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这诸多罪名居然能和你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你,你现在一定要把心交给我,给我说实话,你如果真是冤枉的,我想法救你,不然,我也会非常痛苦……”
  “请你相信我,事到如今,我绝不会再骗你!”于是,我把‘‘一千元盗窃案’’和杨淑萍相恋的事给周玲简要说了一遍。我说:“可你爸……他是什么态度呀?”
  周玲又小声抽泣起来。
  ‘‘那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一会,周玲小声说:“这个狱警小单是我同学,他上班是我帮他办的。”
  我点点头急切的问:“不知道你怎么能救我呀?我不想就这样喊冤死去。”
  “我必须想办法,”周玲又问我“你不是有充分的证据吗?”
  我想了想说:“对,你马上到我的住处去,在我的抽屉里那本第五期《沙平文艺》里面夹着两封信,是杨淑萍给我分手时和我这次回家给我的两封信,你要保存好,它也许有用,你看了就会明白。”
  这时,刚才那个看守狱警走到门口小声说:“小玲,出去吧,时间早到了。你千万不要告诉你爸啊。”说罢便又退了回去。
  周玲临走对我说:‘‘我相信你是无罪的,我会尽最大努力救你,你也要坚强些,我会让小单照顾好你的,我让他给你送进一套干净的被褥过来。”
  我又一次感动的两颊淌满泪水!
  又过了几天,还是傍晚时分,铁门又打开了,王军跟在周玲身后走进来。周玲说:‘‘王军来看看你。’’说罢就走了出去。
  王军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食品的黑色大塑料袋子,他紧走几步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眼里转着泪珠说:“小金,真想不到啊……”好像真的动了感情,他说不下去。
  让我对王军说什么好呢?我淡淡的说:“我没有罪。”
  “这……唉……”王军只是摇头叹气。
  王军好像真的动了恻隐之心,对我说:‘‘才几天时间看你就瘦多了,我给你拿了点吃的东西,补补身子,小金你……你要想开点儿。’’他说着用手指指那个黑色塑料袋,并给我神秘的挤了几下眼色,暗示我,里面有什么秘密。
  我也是心领神会。
  王军又说了几句敷衍的安慰话便匆匆忙忙与我告辞了。我猜想可能是王军受不了屋子里那股呛人的气味,因为他几乎是捂着鼻子给我说话的。
  等铁门被锁上,我便焦急地打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吃的东西,上面是一只烧鸡,再往下是点心、面包、饮料等,下面还放着几盒香烟,一个打火机,王军知道我不抽烟,那还不是怕我在这里郁闷难奈吗!
  我被感动得又一次掉下泪来!
  可是我未能发现有什么奥秘呀,我索性把东西都拿出来,才看见最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报纸包着,我想秘密一定就在这里,我屏住呼吸把报纸打开,只见有厚厚两本稿纸和几支圆朱笔,我把上面那本稿纸拿起来,果然里边夹着一张纸条,我迫不及待的打开纸条,是王军熟悉的笔迹:
  小金:
  我了解你的为人,你也许是无辜的。所以你应该把它写出来,还用小说的形式,算是《花开花落》的续篇,然后在《沙平文艺》续载,这样就会引起社会和舆论的同情,同时也能宣泄一下你内心的愤慨。司马迁被人称为“诗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就是在狱中写成的。
  注意把稿子藏好,适当时候我再过来拿。
  此纸条看后马上撕毁
  王军真能想得出来,等到《沙平文艺》发表了这个续篇,我的骨头也许已经变成粪土了。不过,我想,反正我在这儿没事,我应该写,就是死了,也得让后人知道我是清白的!
  出于一种心理上对处境的本能的敏感,我没有把这张纸条撕毁,而是塞到了袜筒里。
  十二
  我在沙平市看守所已经被羁押整整五十天了,这期间被提审了八次,一些常见的和外面传说的各种刑罚有时候也让我几近崩溃,曾想招供一死了之,甚至还想到过自杀。但想到如果这样不清不白的含冤死去,怎么对得起自己年迈多病的母亲,她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还有哥哥妹妹,在别人肯定认为我是畏罪自杀,这不是有辱家门,让亲人替我背负如此骂名吗?又想到我和周玲的爱,她还在想方设法救我,她给予我如此巨大的力量,让我求生的欲望还没有最后破灭,我不能辜负她对我的爱,再说我心里也那样的爱她,我不能就这样离她而去,给自己和周玲留下终生遗恨!想到这些,我的内心变得异常坚强起来,面对任何刑罚,我都咬牙忍受,心里只要一个愿望,为了挚爱的亲人,为了心爱的人,我一定要活着出去。
  而那个狱警小单对我还是比较照顾,并且对我态度也还好,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看在周玲的面子上。
  我后来才知道,按照有关法律规定,除了律师和公检法办案人员,其他人是不能见嫌疑犯的。然而你经历了才知道,什么原则规定呀等等,在权势和利益面前统统都是冠冕堂皇的谎言。然而当你处于失去自由并且生死未卜理应被人凌辱而只有忍气吞声的境地时,你更会感触到人性的不可缺失,原则的冷酷会带来对人性向善的无情摧残。
  那是我在看守所的第五十三天,傍晚时分,周玲又来了。她停了一会儿便小声抽泣起来。
  我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问:“怎么了?周玲。”
  她停住抽泣,小声说:“据听说,此案根本没有驳回的余地,很快就会被起诉判决。”
  我问:“为什么?”
  “不谈这些了。”周玲又说:“不过,我看也不是没有希望。”
  我焦急地问:“你快说。”
  “我下午去找彭绎了,剛从她那里过来,她总算答应为你辩护啦,你知道,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律师。”周玲说。
  “是吗?”我好像从茫茫的沙漠尽头看到一簇摇曳的草卉。
  “我给她初步把情况谈过了。”周玲说,“彭绎说尽快去法院查阅案宗,然后尽快来给你会面,她说还准备到你老家去进行调查取证。还说让我作为她的助理一块过来。对了,她问杜秀枝在医院的孕检结果手册你是否保存着?”
  我说:“有,就在我家我住的屋子里那个玻璃镜框后面。”
  “行,我告诉她,她会尽快到你家去一趟,要进行调查”周玲又有些激动地说:“还有,彭绎问你那一天晚上穿的什么鞋?”
  “就是我一直穿的那双运动鞋,现在还在我住处放着,怎么,它有用?”我惶惑地问。
  周玲点点头说:“那肯定,她比我们要精明老练得多,她说就事发当时的情形很难证实你的无罪,确实拿不出直接的证据去进行辩护,只有抓住案发前后的一些事实迹像去进行演绎推断,然而要证实你的无罪这并不是十分有力的证据,她说此案起码是这样,所以她十分慎重。”
  一阵悲哀像寒潮一样又漫上我的心头。
  周玲又说:“不过,我觉得既然她接受了此案,她一定是胸有成竹的。”我好像感觉周玲是在安慰我。
  周玲又岔开话题说:“王军昨天去找我啦。”
  我问:“什么事?”
  “他知道了我爸的身份,想让我爸给他疏通一下,他想调到文联去。”周玲揶揄的笑一下说:“那意思还想给我恢复原来的关系,并说你品德怎么怎么样不好,让我不要管你的事,还说根本就没借给你钱,公安局都已经取过证啦。”
  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啊,这是真的?”
  周玲点点头说:“真的,我问他,金建平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他到张口结舌了。”
  我无法控制怒火中烧,愤然的说:“没想到他这样卑鄙!”
  王军,我临死还在为你守口如瓶,你却在落井下石!你可能认为我是你的后患,所以要把我置于死地,但你是怎么成名的?并且还要让我给你以蜡烛般的奉献,利令智昏!你的如意算盘错了!好吧,我就是临死,也要让你——晨露——跌得粉碎!
  于是,我给周玲揭开了《花开花落》的秘密。我说:“周玲,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花开花落》那篇作品是我写的,王军要求署了他的名字,这里边我们还有其它一些交易,他答应给我办农转非户口。”
  周玲吃了一惊:“啊,这是真的吗?”
  我说:“到这时候,我能再骗你吗?周玲,你不是要了解我吗?作品写的就是我过去经历过的。你回去,在我住处床头那个破桌子抽屉的最下面有我的小说底稿,你要保存好。”我并且把王军夹在稿纸里面写给我的那个纸条也从袜筒里掏出来给了周玲。
  周玲眼含泪花,她猛一下抱住我,激动的亲吻,我也紧紧的抱住周玲,闭上眼睛,疯狂的亲吻着,完全忘了这是在牢房。
  在我心里,充溢着一种痛苦而甜蜜、悲哀而壮烈的自豪感!
  亲吻过好,周玲执着而坚定地说:“建平,《花开花落》我看了两遍,写的那么好,那么感动人,就因为这篇作品,曾让我拿定主意要嫁给王军,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这可能是上天为我们安排的苦难与恩赐!我决不能让你就这样向另一个世界走去﹗你应该有自己的前程和价值﹗我下了决心,救你!在万不得已时,我就豁出去﹗”
  三天之后的一个上午,周玲和彭绎律师来了,陪同他们来的还有一位法院工作人员。
  我惊讶激动地脱口叫了一声“彭老师!”才又突然意识到她和我的老师彭缓是孪生姊妹。圆而凸出的额头,深陷而清澈的眼睛,特别是玲珑峻直的鼻梁,长的是惊人的酷似!
  我顿时泪流满面,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又听见彭老师的声音——“阳光不可能照亮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但只要你迎着太阳而前行,就会把阴影甩在后边!”可我,能把这个可怕而致命的阴影甩掉吗?
  彭绎提醒安慰我不要哭,还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法律一定会还一个无辜的人一个公道和清白!”
  随后,她打开录音机,让我实事求是的讲了案发的全部详细过程,哪怕一个细节甚至当时的心里状态都不要漏过。在关键地方她并且还一面记录。
  等我讲完,彭绎说了几句安慰我的话,他们三个就走了出去。我听见在门外彭绎对周玲说:“刚才忘了,你去把金建平脸上的伤痕拍两张照片。”
  随后周玲拿着相机走进来,把我脸上的伤痕拍了照。然后她在我耳边小声对我说:“你一定要坚强,彭绎说了,即使你不是她姐最宠爱的学生,她也会根据所掌握的确凿证据尽最大努力为你辩护。她又说根据她将近二十年的办案经验,这个案子变数很大,办案双方的情绪和成见以及社会方面诸多因素都会影响到案情的正常结果,她虽然澄清过不少疑难案件,但也有好多很容易澄清而又不能澄清的‘难案’,还长期悬而未决,这是另一种涵义的‘难案’。所以,这个案子她非常谨慎,让我从另一个侧面给她配合。”
  周玲又安慰我说:“你要坚信一定能赢,我已经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你懂吗?”
  十三
  公诉人和辩护双方又进行了充分的调查和勘验,我在看守所倍受煎熬的又度过了四十三天,终于要开庭了。
  按照审判管辖这一概念,据说这一案子应该松山县审理,但刚刚实行了市管县,松山县正好隶属沙平市管辖,这样,在沙平市审理也就名正言顺了。彭绎却不以为然。
  就在这样一种生死关头,周玲还别出心裁的要让我穿戴帅气一些,她先几天就把我的西服和衬衣拿去洗得干干净净,又熨的平平整整,并且还送来一条质地优雅的崭新领带。可是法庭是不允许被告嫌疑犯戴领带的。
  周玲还说,你不是罪人,那些应该受到审判的罪人却在逍遥法外!这让我感动不已!有时候,一个人面临死亡并不感到痛苦,所痛苦的是在生命的弥留之际所产生的无法弥补的遗憾、羞愧和萦绕,周玲能够这样理解我相信我,我就是死,也瞑目和欣慰了!
  只要你看一下法庭内外那攒动的人群,就会知道这样一桩不太惊奇的案件是怎样轰动全城,人们所关注的可能不是我的生与死,而是此案涉及到了大名鼎鼎的周局长的女儿,以及有著名律师彭绎出庭辩护,这就足以使人们感到强烈而莫大的兴趣。
  当我被两个法警从警车下来押着走进法庭,像一阵微风突然卷进树林那样,立刻引起一阵轻微的经久不息的骚动。同时,无数条鄙夷、嫌恶和各种奇异不同的视线一直把我送上被告席,我感觉这些目光好像在发出同一种语言——“这样一个道貌岸然仪表堂堂的人,竟采取如此毒辣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自己的妻子,真是罪有应得!”
  审判长、陪审员、公诉人和书记员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翻阅卷宗或低声交谈。彭绎就坐在被告席右侧的律师席上,她向我微微颔首,脸上的神情显得信心十足,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审判台,感觉有个人有些面熟。
  “肃静。”当书记员用手敲两下棕褐色的审判台,全场很快的像风雨过后的湖面一样慢慢平静下来,随后,书记员宣读了法庭纪律。
  我侧脸向旁听席的前一排急速的看了几眼,却没有发现周玲,因为周玲说要来参加旁听的,并且还要坐到最前边。然而,我却看到了二中几位老师,这使我本能的下意识的急速回避了他们异样的目光。被告席,它在心理上会给被告一种精神上的压抑,哪怕你真的是无罪的。
  审判按照法定程序在进行。审判长宣布了合议庭组成人员和书记员,公诉人名单,又核实了我的姓名、年龄、职业、籍贯,然后宣布:“法庭调查开始,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宣读着用法律术语和美丽的专业词藻罗列而成的起诉书。看来这位起草诉讼的人不愧为法律界的艺术家,简直比星新一的微型小说写的还要精彩感人,回肠荡气!再加上执诉人那富有感情色彩的朗朗嗓音,这在无形中好像造成人们一种心理上的氛围,更加确信无疑被告是有罪的。
  进行完一系列的法庭调查,法庭论辩的序幕真正拉开了。
  首先,彭绎针对公诉书所给我罗列的几项罪名,用标准而清亮的普通话念了杨淑萍给我的两封信以及她的亲笔证明材料,证实了一千元盗窃案和调戏女教师纯属秦福秀预谋陷害嫁祸于人。为给我母亲那四百元钱,她又出示了我的小说底稿和王军给我写的那张纸条,以及《沙平文艺》编辑部付给王军的稿费证明,把《花开花落》的秘密公之于众,因为王军至始至终不承认曾借给过我钱——这样,那篇作品在法庭上引起强烈轰动,全场一片哗然,王军又一次成了文艺界的“名人”。
  至此,全场的气氛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旁听席一片议论纷纷。我抬起头望去,见人们有的在交头接耳谈话,神情和目光充满惊诧和同情,不知怎么,我的内心陡然生起一种苍凉的自豪感,眼泪夺眶而出。我用衣袖擦一下脸,这时突然看见王军从旁听席最后边的座位上猫着腰站起,就像一条鳝鱼似的从出口迅速的溜了出去,手里还掂着那个棕色皮夹。
  然后,辩论也进入了真正的焦点。彭绎出示了放大照片和法医鉴定,首先证明我脸上的伤痕并非手指甲所抓,她用过人的才智、雄辩的口才、严谨的逻辑,清晰的条理,滔滔不绝、细致入微的进行了事实真相的推断。
  法庭上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以各自的习惯神情表现出自己的惊愕和高度注意力。这时,我才真正领略到彭译的出众天赋和精明过人,她是首先把最容易澄清的问题昭然于众,紧紧抓住人们心理上的思维惯性和同情心,而后介入辩护的中心议题和焦点,这是情绪和心理战术
  然而,真正称得上激烈的,唇枪舌剑的交锋也就展开了。
  公诉人回驳道:“即使金建平脸上的伤痕不是手指甲所抓,也是在和杜秀枝殴打时被井旁的槐刺所划破,不然,杜秀枝跳井以后,为什么金建平没有呼叫救人和打捞?也许打捞及时还不至于死亡吗!为什么作案后听见有人而仓惶逃跑?以致于把手绢和车票丢掉都不知道呢?又为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母亲在内呢,啊?”
  彭绎沉静自如地说:“请审判长允许被告陈述当时的经过。”于是,我把当时的情形重述一遍。
  彭绎接着说:“杜秀枝出乎意外的突然跳井,金建平惊呆恐惧是符合他当时的心理状态和心理逻辑的,就当时那样一种阴森、悲惨,恐惧意外的场面,金建平拔腿跑掉这也并不矛盾,他不可能有勇气和胆量去呼叫救人,并且已是深夜,又在野外,我去过现场勘察,近处不可能有人。等到他清醒过来,他考虑的是别人不会相信他,他不敢告诉自己的母亲,是因为怕一下子把她母亲吓死或气死,这完全符合人之常情。我这里再重复一下,他并不是听见有人而逃跑,而是因害怕跑走以后才听见两个过路人的谈话声。他自己也陈述了当时的情景,他听见过路人的谈话声,他不敢也没有勇气去告诉这两个过路人。事实上别人也不会相信他。至于他当时把手绢和车票丢掉都不知道,”彭绎高深莫测的一笑,用一种诙谐的语调对公诉人说:“你为我的当事人作了很好的辩护,比我所能做到的还要好。”这一句出人意料的大胆的断言让法庭一下子沉浸到可怕的,莫明其妙的静寂中。公诉人可能怕上了圈套,也未作声。
  彭绎又用一种和缓的语气说:“大家想想,如果金建平是有意杀害杜秀枝,他在作案前肯定会有充分的准备和缜密的谋划,那样他在进入现场和作案以后都会非常谨慎,以防造成任何痕迹,能致于去掏出手绢擦拭脸上的血痕,并且丢掉都不知道吗?这是显而易见的!”
  公诉人似乎显得很恼火,回驳道:“你只是作了一般情况下的心里推测!但是,你要知道,许多惨案是在一时激变和意外中发生的。他和杜秀枝来到机井边,金建平一时想起,顿生杀机,想这样一完了事,这难道不可能吗?因为他知道他们三家换亲是一种婚姻连锁,和杜秀枝离婚不是那么容易的。”
  “然而起诉书上是说金建平把杜秀枝骗到机井边,是蓄意谋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彭绎反问。
  公诉人显然有些被动,但也不相让:“我是……我是单纯来驳你所说的杜秀枝不是被金建平谋杀而言的,这……这和起诉书是两回事。”
  “不然,你这样就推翻了起诉书上金建平蓄意谋杀这一论点。”彭绎的语气是斩钉截铁,咄咄逼人。
  “我是针对你的……你的推断假设而假设的,你要知道,你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推断的正确。”公诉人虽然语气非常生硬,但能看得出他是处在被动应辩。
  “有。”彭绎沉着而自信地说着,出示了杜秀枝在榆湾乡卫生院的检查手册和榆湾乡卫生院的证明材料。
  她说:“大家不难想像,杜秀枝的把柄抓在金建平手里,事实上,金建平的人格尊严和情感也的确已经受到了打击和伤害,因为杜秀枝已经过错在前,我这样说,丝毫没有对杜秀枝在和金建平结婚之前那段纯洁的初恋而诋毁的本意,只能说这是一个爱情的悲剧。而金建平完全可以依据这些证据通过法律程序达到离婚的目的,金建平并非穷途末路,不可能去孤注一掷,产生杀人动机!”
  “那么杜秀枝喊叫救人,你又怎么解释?”公诉人又加重了语气,“如果是杜秀枝自己要死,如果是她自己要跳井,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喊叫救人?并且还是那样凄厉,悲惨的呼救声!啊?”
  这几下推理像晴空里的闪电一样,全场被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氛笼罩着。我的心里也紧张地跳起来,是啊,这是无法解释清楚的!命运啊,为什么竟这样巧合?
  这时候,门口一阵骚动,我条件反射的抬眼看去,见周玲正从透不过气的人群中向前边挤过来,她脸色愠怒,泪眼朦胧。
  那种可怕的情形只持续了十几秒,彭绎轻轻押了一口茶,然后不慌不忙地说:“我来解释。据我调查,杜秀枝与本村那位小伙子王某某自幼青梅竹马,曾经真挚相爱,并且以身相许。”她出示并念了王某某的证明材料,然后接着说:“杜秀枝是在父亲的逼迫之下为她的哥哥换亲而和金建平结婚的,这样,在他们去找那位小伙子商量私奔的路上,杜秀枝的心里是处于一种矛盾状态,她既想离婚和心爱的人私奔他乡,可又不敢离婚,因为他们三家换亲是一种连锁关系,要离就都得离,那样,她嫂也会和她哥哥离婚,她父亲就会打她、逼她。我在杜秀枝村子里调查过很多人,杜秀枝的父亲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子女是家常便饭,然而,杜秀枝的把柄,也就是说她的短处抓在金建平手里,她感到两难置地,眼前无路可走,才想起跳井来结束一切。另外,据我调查结果证明,在六月下旬的一天夜里,因为父亲逼她换亲,杜秀枝曾上过一次吊,后被抢救过来。”彭译念过杜秀枝两个邻居的证明材料接着说:“这样,就足以说明杜秀枝早有轻生的念头,更何况她现在又处于这种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呢?这时,她想起自己的亲人和恋人,想起自己苦难的命运,发出痛苦悲哀的呼喊也完全合乎情理,我想也用不着我再列举案例了吧?”
  彭绎接着说,“另外,根据现场拍摄的脚印,金建平回到沙平市一直穿的那双鞋,正是那天夜里他穿的那双鞋,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隐匿的迹象;他并且在二中讲课,到公开场合活动,如果是他害死了杜秀枝,是他把杜秀枝推进了井里,他心怀鬼胎,会这样坦然吗?”
  人群中投来一片赞许的目光,这种情绪的起伏跌宕,在法庭上是很容易感觉和辨认的。
  到此,我才真正领略到彭绎的出众天赋和名不虚传的雄辩才能。我的两眼又一次湿润了——我甚至想;如果能够大难不死,一定跟彭绎去学律师,一个人用自己超人的才学和智慧去辨白混淆的是非,挽救无辜的生命,是多么伟大,崇高和神圣啊!
  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心血来潮,几乎是神经质的大声说:“请审判长允许我再说明一下。”我要说:你们想,如果我真的想杀害杜秀枝,凭我的力气,我完全可以一声不响的把她扔进井里,比如,我可以带上一块毛巾,冷不防塞住她的嘴,怎么会让她喊出声呢?
  然而没有得到许可。因为同时另一位公诉人开始发言,他针对彭绎的辩护说:“这些只是情理上的主观臆断,就是把它作为间接证据,之间的矛盾也是显而易见的;大家想,金建平和杜秀枝是去找那位小伙子商量私奔的,对杜秀枝来说,马上就可以和恋人欢遇并获得爱情的自由,这是她所梦寐以求,心驰神往的,正当希望之光在她面前展现的时候,她怎么会去跳井呢?啊?”听着这铿锵流利的四川口音我有些耳熟。
  完了,这是只有杜秀枝和上帝才能回答的问题!我的心好像从半壁岩顶一下子跌落到冰窟里。
  彭绎有些孤懊地说:“这些我在前面已经阐述过了。这诸多间接证据相互印证,已经形成了一个无罪证明体系,已经可以证明杜秀枝跳井属于自杀而并非被告所蓄意谋杀这一指控。”
  “这并不能形成无罪的证明体系。”公诉人说。
  这时候,周玲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我看见她的一个腿一瘸一瘸朝审判台这边走过来。
  她神态沉静得有点傲慢。她走到审判台前面,怒冲冲的看着审判长说:“我有话要说!”
  法庭内是凝固般的静寂。我的心跳也陡然加快。
  审判长一顿,说:“这……这不符合法律程序。”紧接着宣布说:“审判告一段落,法庭需要对公诉和辩护双方一些新的证据材料进行勘验调查核实。休庭。择日开庭。”
  当我被押到审判厅后边门口,一位法警又给我戴上锃亮的手铐。这时,周玲被人一面往外拉着,悲怆地朝我喊道:“到时候了,我要豁出去!建平,你等着!你不要怕!”
  十四
  在痛苦不安和度日如年的等待中又过了三十四天,第二次审理终于又开庭了。
  然而这一次开庭并未公开审理,原因是此案涉及到了个人隐私问题,我想可能是指杜秀枝和那个小伙子王新明的事,那么为什么第一次开庭就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呢?
  另外,这次开庭审理也没有像第一次开庭那样激烈的唇枪舌剑的辩论,公讼书对案情的叙述也和第一次大相径庭。我能够明显感觉到,就像一个普通的论证交流会所安排的那样,进行着例行公事的简单流程。
  等彭绎念完辩护书,诉辩双方对案件疑点进行了心平气和的简单的辩论,然后合议庭成员一块走了出去,进行此案判决结果的最后定夺。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合议庭成员先后走进来。待各就各位坐下,审判长用一种和第一次开庭明显有些低调的语气宣布:法庭对案件和事发现场又进行了复查和勘验,对涉及到的有关证据材料和有关证人重新进行了调查取证,认为当事人金建平的辩护律师对案件的推断所形成的证据链条是客观成立的,可以印证金建平不存在故意杀害杜秀枝的图谋,只是在杜秀枝跳井以后没有及时呼叫救人和没有报案而给予相应处罚。
  案件的最终结局发生如此急转直下的了结,让我始所难料!一种悲极而喜的兴奋和激动对我内心所产生的翻江倒海般的强大冲击力,甚至让我原本就脆弱的心灵简直无法承受!
  我被当庭释放了。
  当我走出法庭大门,周玲已在外边等着,她两眼红红的并噙满泪花。
  想到自己大难不死犹如劫后逢生,我的泪水顿时也禁不住淌满脸颊,又想到所蒙受的不白之冤终于得到昭雪,可是付出的代价却也太沉重了。特别是见到了不顾一切救我出狱的周玲,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强烈的欲念占据了我的整个灵魂——此生为周玲当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周玲急忙拉住我,她流着泪小声对我说:“这么多人你不能激动,你……你要控制住自己。”
  我紧紧咬着牙控制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周玲却难以控制住自己,她带着哭腔说:“快走,到华严饭店去!”
  我说:“不能,我得马上回家,我娘不知现在怎么样呢……”
恩塔文学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我们会帮您宣传推荐。

相关文章

张毅大学刚毕业,就已考虑到怎么去创业。刚开始,张毅觉得物流公司不错,主要有辆货车,专门配送客户之间的货物。当货物送达厂家时,厂家会根据路程和物品的贵重,付给张毅一...

你说:这辈子能遇到我很幸福,等你攒够了钱,年底我们就结婚,给我一个最好的婚礼,给我最好的生活。 我说:没有想到此生会遇到你,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上天真会眷...

咚咚——嘭嘭——这个晚上,翟秀苡在做晚饭,厨房门也关不住她的大动静,不时有锅碗瓢盆合奏夹杂她的独奏传出来。锅洗干净后,不抹干,就会生锈;稀饭一放久,就会黏糊,像烂...

王老憨是她老婆喊出名的。 王老憨真名王虎,他姊妹们多,农忙时家里那头耕牛便忙不过来。王虎只好去老丈人家借黄牛,大清早他去丈人家,牵了黄牛匆匆赶下田。套牛锁头时,黄牛...

一辆警车在一条笔直的马路上快速的行驶,两边的路灯把整个马路照得通亮,金睛目光呆滞地看着外面的路灯,那一个个路灯,默默地发着耀眼的光,每一个都像灯塔,似乎都唾手可及...

一 事情总是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顺心,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想起拿破仑说过的一句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由此袁强想到,不考个公务员不是好大学生。所以,回...

白雪老了,乖张,一天不去广场就没精神。 去就去吧,反正我也要去。心里想着,就见吴心向我一送胯。 已经走了六里,还余三里,右膝却一痛一软。千万别让她看见,以为我瘸。我停...

伊犁河谷的割草人(短篇小说) 一 沈飞是随着一帮子盲流进入伊犁河谷的。他去的时候是秋季,狭长的河谷已落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山里的雪更厚,松林银白一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

在七岁时的懵懂中,我上了村小一年级。在父兄、老师的反复比划下,我对自己的姓名,才有了个肤浅概念。等到十二岁,到古镇上中学初一时,一直顽皮在方圆几里地的我,才发现本...

一 “你有没有听到樱花的叹息?” “没有。” “再晚几天,花期就过了。” “这里真美。” 任和卿和成虹一前一后,穿过铁门关,往晴川阁下的江边走。在危石壁立的禹功矶旁左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