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小曼背着双肩包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太阳有些暖,风也不凉,苏小曼感到了一丝丝困意。最近总是这样,懒懒地想睡觉。“春困秋乏夏打盹”。或许是吧,春天来了,玉兰花开了,也就是一夜的时间吧,路旁的玉兰花呼啦啦都开了,白的,粉的,红的,一朵朵绽放在枝头,昂首挺胸,好像要蓄势飞走的样子。
  苏小曼看着玉兰花,想起了妈妈。妈妈叫陈玉兰,是个护士,有着白玉兰花瓣儿一样的皮肤,嫩嫩的,滑滑的。苏小曼喜欢搂着妈妈的脖子,用自己的脸蛋摩擦妈妈的脸蛋,说,这叫中和肤色。因为苏小曼随爸爸,皮肤黑。
  妈妈爱吃甜食。这点苏小曼遗传得很好,苏小曼也爱吃甜食。前面街角拐弯处有家“老字号”点心铺子,以前妈妈和苏小曼常去。
  她快走了几步,来到点心铺子前,推门的一刹那,衣服胸前一颗扣子“膨”掉到了地上,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弹跳。苏小曼低头一看,啊!粉红色的胸罩露出来了,还有圆鼓鼓的乳房。苏小曼尴尬极了,双手捂住胸口。
  老板娘很贴心,捡起扣子,拉着苏小曼的手走进里间。烤点心的香一路尾随进去,围着苏小曼转圈,苏小曼深吸一口气,真香啊。
  老板娘一边缝扣子,一边和苏小曼聊,姑娘,最近你胖了呢。苏小曼脸涨涨地,回应,嗯嗯,吃你家甜食吃的吧!老板娘笑了,吃我家甜食把胸都吃大了吗?该买个大一点儿的内衣了,你看,都快包不住了。
  苏小曼脸更红了。本来就挺丰腴,现在又胖了,胸也跟着大,B杯要换成C杯吗?一个姑娘家家的,穿衣服前凸后翘,多难为情啊!不要不要,我要减肥!就算是为了他,也要减!他说过,你这样肉肉的正好,不要再胖了,再胖就肥腻了。
  他,想起他,苏小曼心里有了稳妥的暖意。生命中能遇到他,人生也无憾了。
  
  二
  苏小曼买了一包玫瑰月饼,出了点心铺子,望了望门口的玉兰树,又回身望了望老板娘,透过玻璃门,老板娘正和善地笑,一脸的应允。她踮起脚尖,伸手掐了一朵白色的玉兰花,连同玫瑰月饼一起,用红色的纱巾包裹着系了起来。
  苏小曼坐上了25路公交车,她要去往离城20多公里的山脚下,去看望深眠地下的妈妈陈玉兰。是的,苏小曼的妈妈去世了。三年前妈妈陈玉兰得了肺癌,不过半年的时光人就匆匆离开了。那时候苏小曼上大二,哭得昏天黑地,妈妈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妈妈不在了,她不知道上学还有什么意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从她懂事起,她的生活中就只有妈妈。爸爸这个字眼是冷冰冰的,只有交学费的时候才想起还有个爸爸。苏小曼的爸爸苏成强是个商人,天南海北跑着赚钱,小曼出生后,苏成强有些失望,他想要个儿子。于是,苏成强瞒着媳妇陈玉兰,在外面和发廊一个洗头妹好上了。苏成强本打算给洗头妹一笔钱,让洗头妹给他生个儿子,他抱回家还跟陈玉兰过日子。结果,敏感的陈玉兰察觉了出来,还没等洗头妹的孩子降生,陈玉兰就提出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小曼过日子,不曾改嫁。
  妈妈和小曼说过,男人都是自私的,他们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远离男人,女人照样可以好好活!小曼小的时候,矮矮胖胖的,长得又黑,常遭到男孩子欺负,他们揪她的辫子,给她起外号“肉丸子”。她恨死男孩子了。她觉得妈妈说的话是对的。也正因为相貌不出众,学生生涯中没有哪个男孩子给她写过情书,追求过她。小曼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高考那年被省内一所出名的师范院校录取了。
  “女大十八变”,这话说的就是苏小曼。她不再矮矮胖胖像个“肉丸子”了,身材拉长了,凹凸有致,用舍友的话说,属于那种“有料的”。她的肤色成了同学们口中的“小麦色”,属于国际流行色。如果她的五官再立体些,就颇有些欧美范儿了,可惜,她不是,她长着一张普通的国人脸,单眼皮,塌鼻梁。不过,好在她睫毛又浓又密,这样,她小小的眼睛就有了扑朔迷离的美。
  舍友们都有自己的意中人。单单苏小曼没有。她牢牢记着妈妈的话,男人都是自私的,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周末,舍友们都忙着谈情说爱,苏小曼呢,也不是没有人追求,有一个男孩在校园里截住她,递给她一封信,苏小曼草草看了看,一脸睥睨地笑,她扔给男孩,你挺会抄啊,等你把文笔练好了再写吧。男孩羞愧不已,在同学们中间大放厥词,说苏小曼的坏话。苏小曼对男孩的行为厌恶至极,以至于对周围的男同学也不友好。她把心房紧紧地关闭,把时间都用在图书馆里,读各种各样的书,窗外的玉兰花开了落,落了又开。苏小曼正沉醉其中的时候,妈妈陈玉兰离开了她。
  那段日子里,苏小曼几近崩溃,整天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饭不吃,水不喝,课不上。图书馆的书和窗外的玉兰花也引不起她的兴趣。苏小曼得了抑郁症。舍友们轮番照料她,有劝她的,有刺激她骂她的,有当着她的面哭的,苏小曼铁石心肠一般脸色寂寂,无动于衷。
  没有办法了,苏成强这个爸爸来了,把苏小曼接走了,安排她住进了疗养院。一年后,一个重新焕发生命的苏小曼返回了大学校园。
  也正因为如此,没有哪个男孩子敢追求苏小曼了。
  
  三
  上山的路有些颠簸,苏小曼坐在公交车里,随车身的晃动而晃动,她有些恶心头晕。她想,早上没有吃早饭,可能是饿得有些心慌了。膝盖上红纱巾包裹着玫瑰月饼,她看了一眼,咽下了口水。不能吃,这是妈妈最爱吃的月饼,我不能吃。而且,甜食容易发胖,为了他,我也不能吃,我要减肥。想起了他,苏小曼一脸甜蜜地闭上了眼睛。
  他叫秦涛,和苏小曼是同事。准确地说,应该是上下级关系。苏小曼大学毕业后,分到本地一所中学任语文老师,秦涛是这所学校的副校长,负责学校的安全保卫工作,还教着几个班的体育课。新教师报到那天,是秦涛去市教体局把苏小曼领到了学校。一路上,除了简单的寒暄,并没有过多的言语,秦涛长什么样子,苏小曼也没有在意。
  真正接触是一年后的冬天。那天早上,轮到苏小曼和另一位老师值班。学生七点上早读,值班教师必须六点半之前赶到学校,把教学楼每一层楼道走廊的灯打开,再去学校门口静候学生的到来。苏小曼时间观念强,工作挺尽责。她早早起床洗漱完后,就骑着电瓶车往学校赶。冬天的早上黑得像夜晚,四周阒静,风真冷啊,吹得人的脸生疼。路上,苏小曼接了个电话,是一同值班的老师打来的,由于特殊原因,已经跟学校领导请假了,不能和苏小曼一起值班了。冷风中,苏小曼简单回复了一声“好的”,她觉得一个人值班完全没有问题。
  进入校园,苏小曼呆住了,校园里黑漆漆的,除了头顶若隐若现的星光和月光,没有别的光亮了。黑黢黢的教学楼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个黑乎乎的窗户好像血盆大口。同事们闲谈聊起的话题此时此刻蹦出来了,很多年以前,这个教学楼里曾有一个老师突发心梗死去了。想到此,苏小曼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恐怖的画面,白衣长发,血淋淋的双手,惨白狰狞的脸,邪恶的笑容。北风呼呼呜咽,树木时不时抖动发出一点儿声响,诺大的校园空旷、幽暗,阴森森的凉意袭过来。苏小曼望着光线昏暗的车棚,怎么也挪不动步子往里推车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风中推着车子杵在那里,好像冻住了一样。
  “值班啊!”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秦涛副校长的声音。黑暗中,苏小曼解冻般抖动了一下,转过身子“哦”了一声。
  “车棚里有些黑,我用手机照着,你先把车子停下。”秦涛指挥着她。
  苏小曼长舒了一口气,但是还没有从自己创设的情境中跳出来,她一语不发,木偶一样按照秦涛的吩咐做。停下车子,她又傻呆呆站在那里了。周围似乎有无数的幽灵在飘浮,而只有秦涛是她的同类。
  “今天我带班,外面挺冷的,跟着我走,去教学楼开灯。”秦涛率先走向教学楼。苏小曼机械地跟在后面。
  铝合金的门“哧啦”一声拉开了,秦涛走上前把迎门厅的灯都打开了。苏小曼见到了明晃晃的灯光,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还是秦涛在前,她在后。秦涛开灯,她只负责跟随。
  “小苏你多大了?”秦涛问。
  “虚岁25。”
  “哦,属牛的,属牛的好,人善良勤勉。”
  “秦校长,您属什么呢?”
  “我啊,属虎的。你好像是省一师毕业的吧?”
  “是,我是省一师的。”
  “那你得叫我师哥了,我也是省一师毕业,体育系的。”
  ……
  走廊很长,很安静,他们的对话能听到模糊的回音。秦涛走起路来浑身有响动,衣服摩擦的声音,鞋踩地板的声音,粗粗的喘气声,还有高声的说话声。苏小曼尾随在后面,静得像一只蹑手蹑脚的猫。
  突然,一阵刺耳的“吱呦”声,从苏小曼的左后方传过来。苏小曼“啊”地一声蹦起来,双手紧紧揪住秦涛后背的羽绒服,一头埋进了羽绒服。秦涛一愣,站住了。
  “小苏,你别紧张啊。你胆儿可真小,还不如学生呢!”秦涛朗朗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苏小曼慢慢松开了手,面容惊慌,“对不起,秦校长。”
  秦涛转过身子,看着苏小曼,“没事没事,我告诉你,害怕啊,都是自己吓自己呢!我刚刚说过,我是属虎的,有我呢,不用怕!”
  还处在慌乱中的苏小曼定了定神,是啊,怕什么呢!又不是一个人。秦涛继续在前面走着,她跟在后面。她望着秦涛的背,很宽阔,像一堵墙,给了苏小曼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还有,还有他羽绒服上薄荷味的香烟味。
  
  四
  车停下了。苏小曼睁开了眼睛,恶心的感觉没有了。她提着红纱巾走下车,前面不远处就是妈妈陈玉兰的墓地。山里的天蓝得像水洗了一样,树木清幽,空气真好。苏小曼仰起头,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满足得很。这样的空气不大口大口地吸,简直是浪费!这是秦涛跟苏小曼说过的话。
  秦涛对苏小曼来说,就是给苏小曼打开了另一扇窗。他那么活泼,那么有生机,还那么地强健。今天是妈妈陈玉兰的忌日,苏小曼不仅仅是来看望妈妈,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她想跟妈妈聊聊秦涛,想告诉妈妈,这世上是有好男人的。
  秦涛是好男人。
  自从那次值班以后,在苏小曼眼里,秦涛不是领导了,他像个大哥哥。秦涛在校门口值班,苏小曼出入学校,总是秦涛主动打招呼,“今天挺冷,羽绒服帽子要戴上”“一看就是熬夜了,眼皮肿了啊”“嘴里吃着啥呢?该减减肥了哈”……苏小曼每次都是抿着嘴笑笑,并不回答。走出去好远了,还回味着秦涛的问候。
  秦涛去办公室检查卫生,总要单独去看看苏小曼的办公桌,挑挑毛病,开着玩笑说上一些似训非训的话。苏小曼自然是听秦涛的,比如零食要放进抽屉里,试卷和书本分类摆放好等等,但苏小曼也会回上几句嘴,秦涛就笑笑不说什么了。苏小曼有痛经的毛病,但她从不请假,痛经厉害的时候,她就趴在办公桌上。秦涛巡楼看见了,就给苏小曼发条微信:身体不舒服别硬撑,该请假请假,办公秩序要遵守。苏小曼看了,心里暖意融融的,肚子也不那么疼了。
  有一次,学校里组织“教坛新秀”讲课比赛。苏小曼没有报名。秦涛给苏小曼发微信:新教师要有闯劲,报名参加吧,这是好事,锻炼自己的好机会。于是,苏小曼听了秦涛的话报了名,在准备课的过程中,秦涛会及时给苏小曼发微信,提醒她备课找哪位老师指导,课件找哪位老师看看,以及提前试讲找哪位老师听听课提提意见。苏小曼一一照做。那次讲课比赛,苏小曼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苏小曼很高兴,高兴得不知要怎么感谢秦涛。她给秦涛发微信,想请秦涛吃饭。秦涛拒绝了。秦涛说,你可以请一下帮助你的同事们,不用请我。秦涛,简直就是苏小曼工作中的导师啊。还有,学校有组织外出培训的机会,秦涛也会积极推荐苏小曼。
  秦涛和苏小曼,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过多的交往,在网络上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秦涛就像是一根隐形的指挥棒,指挥着苏小曼的工作与生活。渐渐地,苏小曼一日三餐吃什么,秦涛也过问起来。苏小曼很享受这个被人关心的过程,她每天都很快乐,自从妈妈去世之后,秦涛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她说不清楚对秦涛是一种什么感情,有对领导的敬重,有对兄长的顺从,还有对长辈的依赖。如果哪一天没有收到秦涛的留言,苏小曼就会发一会儿呆。
  
  五
  妈妈陈玉兰的墓地到了,苏小曼解开手中的红纱巾,取出白玉兰放在墓前,把玫瑰月饼一个一个整齐地摆好。她把红纱巾披在墓碑上,这是妈妈生前最喜欢围在脖子上的纱巾,红是纯正的中国红,展开来,像薄薄的翅,很有一种清淡的气息,虽然它红,但是不耀眼。妈妈陈玉兰就是这样的人,很美,很优秀,护士工作做得很出色,却从来不争不抢,也从没有见她慌张过。
  直到现在,苏小曼才真正懂得妈妈陈玉兰。妈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是一个对待爱情有精神洁癖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要的是纯粹的爱情,掺了杂质的爱情她不接受,也不将就。妈妈要的爱情是绝对的私有,启了封的爱情她也不会选择,所以她没有再婚,心如死寂。苏小曼呢,她对爱情的理解是,爱情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是一种成全,成全人内心的召唤,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爱情的种子,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催生它发芽,千里的春风浩荡,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刻,挡也挡不住它生长,就像洪水,来了就是来了。秦涛说,曼曼,你是上天赐给我的。苏小曼何尝不是这样想的,秦涛也是上天派来的,来拯救苏小曼的孤寂的。
  一
  苏小曼背着双肩包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太阳有些暖,风也不凉,苏小曼感到了一丝丝困意。最近总是这样,懒懒地想睡觉。“春困秋乏夏打盹”。或许是吧,春天来了,玉兰花开了,也就是一夜的时间吧,路旁的玉兰花呼啦啦都开了,白的,粉的,红的,一朵朵绽放在枝头,昂首挺胸,好像要蓄势飞走的样子。
  苏小曼看着玉兰花,想起了妈妈。妈妈叫陈玉兰,是个护士,有着白玉兰花瓣儿一样的皮肤,嫩嫩的,滑滑的。苏小曼喜欢搂着妈妈的脖子,用自己的脸蛋摩擦妈妈的脸蛋,说,这叫中和肤色。因为苏小曼随爸爸,皮肤黑。
  妈妈爱吃甜食。这点苏小曼遗传得很好,苏小曼也爱吃甜食。前面街角拐弯处有家“老字号”点心铺子,以前妈妈和苏小曼常去。
  她快走了几步,来到点心铺子前,推门的一刹那,衣服胸前一颗扣子“膨”掉到了地上,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弹跳。苏小曼低头一看,啊!粉红色的胸罩露出来了,还有圆鼓鼓的乳房。苏小曼尴尬极了,双手捂住胸口。
  老板娘很贴心,捡起扣子,拉着苏小曼的手走进里间。烤点心的香一路尾随进去,围着苏小曼转圈,苏小曼深吸一口气,真香啊。
  老板娘一边缝扣子,一边和苏小曼聊,姑娘,最近你胖了呢。苏小曼脸涨涨地,回应,嗯嗯,吃你家甜食吃的吧!老板娘笑了,吃我家甜食把胸都吃大了吗?该买个大一点儿的内衣了,你看,都快包不住了。
  苏小曼脸更红了。本来就挺丰腴,现在又胖了,胸也跟着大,B杯要换成C杯吗?一个姑娘家家的,穿衣服前凸后翘,多难为情啊!不要不要,我要减肥!就算是为了他,也要减!他说过,你这样肉肉的正好,不要再胖了,再胖就肥腻了。
  他,想起他,苏小曼心里有了稳妥的暖意。生命中能遇到他,人生也无憾了。
  
  二
  苏小曼买了一包玫瑰月饼,出了点心铺子,望了望门口的玉兰树,又回身望了望老板娘,透过玻璃门,老板娘正和善地笑,一脸的应允。她踮起脚尖,伸手掐了一朵白色的玉兰花,连同玫瑰月饼一起,用红色的纱巾包裹着系了起来。
  苏小曼坐上了25路公交车,她要去往离城20多公里的山脚下,去看望深眠地下的妈妈陈玉兰。是的,苏小曼的妈妈去世了。三年前妈妈陈玉兰得了肺癌,不过半年的时光人就匆匆离开了。那时候苏小曼上大二,哭得昏天黑地,妈妈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妈妈不在了,她不知道上学还有什么意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从她懂事起,她的生活中就只有妈妈。爸爸这个字眼是冷冰冰的,只有交学费的时候才想起还有个爸爸。苏小曼的爸爸苏成强是个商人,天南海北跑着赚钱,小曼出生后,苏成强有些失望,他想要个儿子。于是,苏成强瞒着媳妇陈玉兰,在外面和发廊一个洗头妹好上了。苏成强本打算给洗头妹一笔钱,让洗头妹给他生个儿子,他抱回家还跟陈玉兰过日子。结果,敏感的陈玉兰察觉了出来,还没等洗头妹的孩子降生,陈玉兰就提出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小曼过日子,不曾改嫁。
  妈妈和小曼说过,男人都是自私的,他们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远离男人,女人照样可以好好活!小曼小的时候,矮矮胖胖的,长得又黑,常遭到男孩子欺负,他们揪她的辫子,给她起外号“肉丸子”。她恨死男孩子了。她觉得妈妈说的话是对的。也正因为相貌不出众,学生生涯中没有哪个男孩子给她写过情书,追求过她。小曼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高考那年被省内一所出名的师范院校录取了。
  “女大十八变”,这话说的就是苏小曼。她不再矮矮胖胖像个“肉丸子”了,身材拉长了,凹凸有致,用舍友的话说,属于那种“有料的”。她的肤色成了同学们口中的“小麦色”,属于国际流行色。如果她的五官再立体些,就颇有些欧美范儿了,可惜,她不是,她长着一张普通的国人脸,单眼皮,塌鼻梁。不过,好在她睫毛又浓又密,这样,她小小的眼睛就有了扑朔迷离的美。
  舍友们都有自己的意中人。单单苏小曼没有。她牢牢记着妈妈的话,男人都是自私的,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周末,舍友们都忙着谈情说爱,苏小曼呢,也不是没有人追求,有一个男孩在校园里截住她,递给她一封信,苏小曼草草看了看,一脸睥睨地笑,她扔给男孩,你挺会抄啊,等你把文笔练好了再写吧。男孩羞愧不已,在同学们中间大放厥词,说苏小曼的坏话。苏小曼对男孩的行为厌恶至极,以至于对周围的男同学也不友好。她把心房紧紧地关闭,把时间都用在图书馆里,读各种各样的书,窗外的玉兰花开了落,落了又开。苏小曼正沉醉其中的时候,妈妈陈玉兰离开了她。
  那段日子里,苏小曼几近崩溃,整天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饭不吃,水不喝,课不上。图书馆的书和窗外的玉兰花也引不起她的兴趣。苏小曼得了抑郁症。舍友们轮番照料她,有劝她的,有刺激她骂她的,有当着她的面哭的,苏小曼铁石心肠一般脸色寂寂,无动于衷。
  没有办法了,苏成强这个爸爸来了,把苏小曼接走了,安排她住进了疗养院。一年后,一个重新焕发生命的苏小曼返回了大学校园。
  也正因为如此,没有哪个男孩子敢追求苏小曼了。
  
  三
  上山的路有些颠簸,苏小曼坐在公交车里,随车身的晃动而晃动,她有些恶心头晕。她想,早上没有吃早饭,可能是饿得有些心慌了。膝盖上红纱巾包裹着玫瑰月饼,她看了一眼,咽下了口水。不能吃,这是妈妈最爱吃的月饼,我不能吃。而且,甜食容易发胖,为了他,我也不能吃,我要减肥。想起了他,苏小曼一脸甜蜜地闭上了眼睛。
  他叫秦涛,和苏小曼是同事。准确地说,应该是上下级关系。苏小曼大学毕业后,分到本地一所中学任语文老师,秦涛是这所学校的副校长,负责学校的安全保卫工作,还教着几个班的体育课。新教师报到那天,是秦涛去市教体局把苏小曼领到了学校。一路上,除了简单的寒暄,并没有过多的言语,秦涛长什么样子,苏小曼也没有在意。
  真正接触是一年后的冬天。那天早上,轮到苏小曼和另一位老师值班。学生七点上早读,值班教师必须六点半之前赶到学校,把教学楼每一层楼道走廊的灯打开,再去学校门口静候学生的到来。苏小曼时间观念强,工作挺尽责。她早早起床洗漱完后,就骑着电瓶车往学校赶。冬天的早上黑得像夜晚,四周阒静,风真冷啊,吹得人的脸生疼。路上,苏小曼接了个电话,是一同值班的老师打来的,由于特殊原因,已经跟学校领导请假了,不能和苏小曼一起值班了。冷风中,苏小曼简单回复了一声“好的”,她觉得一个人值班完全没有问题。
  进入校园,苏小曼呆住了,校园里黑漆漆的,除了头顶若隐若现的星光和月光,没有别的光亮了。黑黢黢的教学楼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个黑乎乎的窗户好像血盆大口。同事们闲谈聊起的话题此时此刻蹦出来了,很多年以前,这个教学楼里曾有一个老师突发心梗死去了。想到此,苏小曼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恐怖的画面,白衣长发,血淋淋的双手,惨白狰狞的脸,邪恶的笑容。北风呼呼呜咽,树木时不时抖动发出一点儿声响,诺大的校园空旷、幽暗,阴森森的凉意袭过来。苏小曼望着光线昏暗的车棚,怎么也挪不动步子往里推车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风中推着车子杵在那里,好像冻住了一样。
  “值班啊!”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秦涛副校长的声音。黑暗中,苏小曼解冻般抖动了一下,转过身子“哦”了一声。
  “车棚里有些黑,我用手机照着,你先把车子停下。”秦涛指挥着她。
  苏小曼长舒了一口气,但是还没有从自己创设的情境中跳出来,她一语不发,木偶一样按照秦涛的吩咐做。停下车子,她又傻呆呆站在那里了。周围似乎有无数的幽灵在飘浮,而只有秦涛是她的同类。
  “今天我带班,外面挺冷的,跟着我走,去教学楼开灯。”秦涛率先走向教学楼。苏小曼机械地跟在后面。
  铝合金的门“哧啦”一声拉开了,秦涛走上前把迎门厅的灯都打开了。苏小曼见到了明晃晃的灯光,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还是秦涛在前,她在后。秦涛开灯,她只负责跟随。
  “小苏你多大了?”秦涛问。
  “虚岁25。”
  “哦,属牛的,属牛的好,人善良勤勉。”
  “秦校长,您属什么呢?”
  “我啊,属虎的。你好像是省一师毕业的吧?”
  “是,我是省一师的。”
  “那你得叫我师哥了,我也是省一师毕业,体育系的。”
  ……
  走廊很长,很安静,他们的对话能听到模糊的回音。秦涛走起路来浑身有响动,衣服摩擦的声音,鞋踩地板的声音,粗粗的喘气声,还有高声的说话声。苏小曼尾随在后面,静得像一只蹑手蹑脚的猫。
  突然,一阵刺耳的“吱呦”声,从苏小曼的左后方传过来。苏小曼“啊”地一声蹦起来,双手紧紧揪住秦涛后背的羽绒服,一头埋进了羽绒服。秦涛一愣,站住了。
  “小苏,你别紧张啊。你胆儿可真小,还不如学生呢!”秦涛朗朗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苏小曼慢慢松开了手,面容惊慌,“对不起,秦校长。”
  秦涛转过身子,看着苏小曼,“没事没事,我告诉你,害怕啊,都是自己吓自己呢!我刚刚说过,我是属虎的,有我呢,不用怕!”
  还处在慌乱中的苏小曼定了定神,是啊,怕什么呢!又不是一个人。秦涛继续在前面走着,她跟在后面。她望着秦涛的背,很宽阔,像一堵墙,给了苏小曼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还有,还有他羽绒服上薄荷味的香烟味。
  
  四
  车停下了。苏小曼睁开了眼睛,恶心的感觉没有了。她提着红纱巾走下车,前面不远处就是妈妈陈玉兰的墓地。山里的天蓝得像水洗了一样,树木清幽,空气真好。苏小曼仰起头,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满足得很。这样的空气不大口大口地吸,简直是浪费!这是秦涛跟苏小曼说过的话。
  秦涛对苏小曼来说,就是给苏小曼打开了另一扇窗。他那么活泼,那么有生机,还那么地强健。今天是妈妈陈玉兰的忌日,苏小曼不仅仅是来看望妈妈,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她想跟妈妈聊聊秦涛,想告诉妈妈,这世上是有好男人的。
  秦涛是好男人。
  自从那次值班以后,在苏小曼眼里,秦涛不是领导了,他像个大哥哥。秦涛在校门口值班,苏小曼出入学校,总是秦涛主动打招呼,“今天挺冷,羽绒服帽子要戴上”“一看就是熬夜了,眼皮肿了啊”“嘴里吃着啥呢?该减减肥了哈”……苏小曼每次都是抿着嘴笑笑,并不回答。走出去好远了,还回味着秦涛的问候。
  秦涛去办公室检查卫生,总要单独去看看苏小曼的办公桌,挑挑毛病,开着玩笑说上一些似训非训的话。苏小曼自然是听秦涛的,比如零食要放进抽屉里,试卷和书本分类摆放好等等,但苏小曼也会回上几句嘴,秦涛就笑笑不说什么了。苏小曼有痛经的毛病,但她从不请假,痛经厉害的时候,她就趴在办公桌上。秦涛巡楼看见了,就给苏小曼发条微信:身体不舒服别硬撑,该请假请假,办公秩序要遵守。苏小曼看了,心里暖意融融的,肚子也不那么疼了。
  有一次,学校里组织“教坛新秀”讲课比赛。苏小曼没有报名。秦涛给苏小曼发微信:新教师要有闯劲,报名参加吧,这是好事,锻炼自己的好机会。于是,苏小曼听了秦涛的话报了名,在准备课的过程中,秦涛会及时给苏小曼发微信,提醒她备课找哪位老师指导,课件找哪位老师看看,以及提前试讲找哪位老师听听课提提意见。苏小曼一一照做。那次讲课比赛,苏小曼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苏小曼很高兴,高兴得不知要怎么感谢秦涛。她给秦涛发微信,想请秦涛吃饭。秦涛拒绝了。秦涛说,你可以请一下帮助你的同事们,不用请我。秦涛,简直就是苏小曼工作中的导师啊。还有,学校有组织外出培训的机会,秦涛也会积极推荐苏小曼。
  秦涛和苏小曼,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过多的交往,在网络上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秦涛就像是一根隐形的指挥棒,指挥着苏小曼的工作与生活。渐渐地,苏小曼一日三餐吃什么,秦涛也过问起来。苏小曼很享受这个被人关心的过程,她每天都很快乐,自从妈妈去世之后,秦涛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她说不清楚对秦涛是一种什么感情,有对领导的敬重,有对兄长的顺从,还有对长辈的依赖。如果哪一天没有收到秦涛的留言,苏小曼就会发一会儿呆。
  
  五
  妈妈陈玉兰的墓地到了,苏小曼解开手中的红纱巾,取出白玉兰放在墓前,把玫瑰月饼一个一个整齐地摆好。她把红纱巾披在墓碑上,这是妈妈生前最喜欢围在脖子上的纱巾,红是纯正的中国红,展开来,像薄薄的翅,很有一种清淡的气息,虽然它红,但是不耀眼。妈妈陈玉兰就是这样的人,很美,很优秀,护士工作做得很出色,却从来不争不抢,也从没有见她慌张过。
  直到现在,苏小曼才真正懂得妈妈陈玉兰。妈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是一个对待爱情有精神洁癖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要的是纯粹的爱情,掺了杂质的爱情她不接受,也不将就。妈妈要的爱情是绝对的私有,启了封的爱情她也不会选择,所以她没有再婚,心如死寂。苏小曼呢,她对爱情的理解是,爱情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是一种成全,成全人内心的召唤,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爱情的种子,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催生它发芽,千里的春风浩荡,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刻,挡也挡不住它生长,就像洪水,来了就是来了。秦涛说,曼曼,你是上天赐给我的。苏小曼何尝不是这样想的,秦涛也是上天派来的,来拯救苏小曼的孤寂的。
  爱情来的时候,最先知道的是身体,不是心。心还昏昏然呢。那个冬日的午后,苏小曼永远也忘不了。刚刚下了场雪,校园里粉雕玉刻一样的世界,苏小曼拿着手机溜达着拍照。拍雪掩残荷,拍雪落枝头,拍垂落的冰凌,拍得忘乎了所以。一只小麻雀在雪地里一蹦一蹦的,苏小曼看到了,很惊喜,把照相模式切换到视频模式,俯下身子悄悄追踪小麻雀。小麻雀停下来,头一点一点的,好像从雪堆里刨到了食物,苏小曼也停下来,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录着视频,全然不顾身后摇摇晃晃的宣传牌。
  一声大叫“小心啊”!苏小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什么人一把拉了起来,一头扎进了一个人的怀中,是薄荷味的香烟味,是秦涛。苏小曼的脸贴在秦涛的保暖内衣上,能听见秦涛“咚咚咚咚”的心跳声。她霎时拘谨起来,不知所措,心要跳出嗓子眼儿了。身后的宣传牌“轰然”倒在雪地上。随着这声轰响,秦涛环住苏小曼的手慢慢松开了,苏小曼往后退了退,面红耳赤,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孩子,怎么没有一点儿安全意识?砸伤了怎么办?”秦涛嗔怒着。
  苏小曼听到,抬起红红的脸,和秦涛对峙,“你经过我允许了吗?就,就……”她紧张得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
  秦涛和苏小曼的目光对接,须臾,秦涛笑了,伸出手摸了摸苏小曼的头,就那么轻轻一摸,苏小曼轰轰然复又低下了头,刹那间天崩地裂。
  爱情的种子,有时只是这轻轻地一摸,就开始萌动了。
  再然后,他们微信交流更频繁了,苏小曼一下课就去抓起手机捕捉秦涛的信息。秦涛在学校工作群里发通知,苏小曼也要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读。秦涛简单的“早安”“晚安”的问候,苏小曼见了就狂喜,对话框里的文字带着温度,激活了她身体里冻僵的那匹马,那匹马挣脱了缰绳,想往秦涛的方向奔去。
  秦涛在操场上给学生上体育课,苏小曼透过教室的窗玻璃看一遍,再环视教室中写作业的学生,再看向操场,再看向学生……一节课看来看去反反复复很多遍。她的表情还是上课该有的严肃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谁也看不出她的心思,谁也不知道她的秘密。她的内心里有一朵隐秘的花在开,同事们不知道,学生们不知道,只有她和秦涛知道。她想念秦涛,就算是近在咫尺,她能看到他,她还是想念。只有看到秦涛的微信,她内心的躁动才稍稍安抚。无论,无论秦涛发什么过来,哪怕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她也比抢到红包还兴奋。有时秦涛会发朵花的表情,咖啡的表情,苏小曼开心得心都要焚化了。
  秦涛有家室,苏小曼知道。同事们偶尔闲聊谈起过秦涛和他妻子感情不是很好。苏小曼听闻,没有主动问过秦涛,包括秦涛的孩子。她沉浸在爱情的美好中,除了秦涛,什么都引不起她的兴趣。秦涛对她的心意,她心里镜子一样明。秦涛工作中称呼她“小苏”,微信里叫她“曼曼”。是曼曼啊,除了妈妈陈玉兰,秦涛是第二个这样称呼她的。秦涛说,曼曼,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想给你发微信,一开完会,一忙完工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多么动听的情话啊!比我喜欢你,我爱你更生动,更叫人听得心痒。
  有家室又怎么样呢?我不在乎,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这就够了。
  如果妈妈在世,一定会制止苏小曼的疯狂的。但是现在妈妈不在了,没有谁能告诉她应该怎么做。苏小曼想自己做一回主,她想,“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苏小曼在妈妈陈玉兰的墓前描绘着秦涛的样子。一米七八的个子,不是很胖,但很健壮,浑身都是腱子肉。他有浓密的眉毛,眼睛不大,眼神犀利,方脸,鼻梁硬挺……
  
  六
  秦涛去外地培训一周。苏小曼想偷偷利用这一周减肥,目标十斤。等秦涛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她每天都要跑步,还按照抖音上的教程制作减脂餐,吃的时候不允许自己全部吃完,总是吃一大半就丢掉。她对自己非常狠,她想速瘦。
  第六天的时候她提前完成目标了。明天秦涛就回来了,她很兴奋,在课堂上,滔滔不绝地讲起课来,手中的粉笔飞舞在黑板上,猛地一个转身,眼前有些模糊,手失去了知觉,粉笔掉落,人也坠到了地上。同学们吓得惊叫起来。当同事们赶来时,苏小曼清醒过来了。她对同事们说,没事,没事,可能是饿的,吃点东西就好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恶心的感觉一阵一阵袭来。最近减肥减得太猛了,胃经常用这种方式抗议,苏小曼想。她路过“老字号”糕点铺子,看了看,想了想,反正已经瘦下来了,进去买点糕点吃吧。刚一推门,一股浓郁的奶油甜香迎面扑过来,扑进苏小曼的鼻腔中,苏小曼控制不住自己,干呕起来。老板娘走过来,拍打着苏小曼的背部。
  “姑娘,你脸色不好看啊,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我就是减肥饿的。”
  老板娘用盘子盛来几只玫瑰月饼,给苏小曼又倒了杯水。月饼一层一层的酥皮泛着油光。苏小曼吃月饼和妈妈陈玉兰一样,不是直接吃,而是先放到鼻尖处嗅嗅油和面粉的香,再掰开来,嗅嗅里面玫瑰和冰糖的香,先让肺腑香个透再吃。她托起一只月饼,还未递到鼻处,又一阵猛烈地干呕开始了。
  “姑娘,交男朋友了吧?”老板娘问。
  “嗯。”苏小曼手捂着嘴简单回答。
  “这个月的例假来了吗?”
  “没,还没来,我一向不准时的。”
  老板娘起身去了里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她放到苏小曼的手中,叮嘱她:“这是早孕试纸,你回家用明天早上的晨尿试一试,两道杠就表示怀孕了。”
  苏小曼抬起头,脸颊绯红,望着老板娘的脸,感激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苏小曼还在睡觉呢,微信响了,秦涛发来的,曼曼,我想你了,下午五点到,晚上一起吃饭。苏小曼看了心里一阵悸动,刚要回复,可恶的干呕又来了。她想起老板娘给她的早孕试纸,就起身穿上睡衣去了卫生间。
  一秒,两秒,三秒……当她数到十秒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了看平躺在地上的试纸,一深一浅两条红色的杠!两条杠!这么说自己是怀孕了。苏小曼不知道是惊是喜,心狂跳不止,满身的血都要涌出来一样,脑袋里嗡嗡的,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想起来应该拍个试纸的照片发给秦涛。她拿着试纸走出卫生间,来到客厅,用手机拍了张两道杠的照片。在和秦涛的对话框里,选择照片,按发送键。等一下,她改变了主意,她没有发送,她想等秦涛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如果秦涛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苏小曼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望得出了神。
  那是一个周末,秦涛给苏小曼留言:曼曼,给我发你家地址,我一会儿去接你,带你去一个地方。睡眼惺忪的苏小曼高兴地从床上跳起来。她把脸洗了一遍又一遍,一边洗一边笑。她嘴里嘟囔着化妆的步骤,手上忙着。柔肤水,眼精华,眼霜,面部精华,面霜,隔离防晒,遮瑕BB,定妆粉。然后是画眉毛,眼影,口红,最后是腮红。这些都是在大学里跟舍友们学的,平时不怎么用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她把所有能用的化妆品都用上了。她找出自己最喜欢的白色高领毛衣,咖啡色百褶裙穿上,对着镜子欣赏了一番,还觉得缺了什么,对,还有香水。她从抽屉里取出香水,朝空中喷了喷,她在香水的散落中,仰起脸,一脸满足地转了个圈。
  秦涛来接她。苏小曼一上车,秦涛的眼睛就离不开她了。“曼曼,你化妆了?真好看!”苏小曼不好意思起来,“曼曼”这个称谓秦涛一直在微信中使用,第一次在现实中从秦涛的口中说出来,苏小曼感到有些难为情。可是,心里喜欢呢。
  一路上,秦涛和苏小曼开心地聊着天,看见什么说什么,有叶子的树,没叶子的树,都能引起他俩的兴趣。还没聊够呢,目的地就到了。
  他们来到了一个古香古色的小镇。镇上有青石板路,石阶石巷,老屋宗祠,错落有致,让人一下子回到了慢时光的隧道。悠扬的笛声从远处飘过来,在空中忽高忽下,将小镇渲染得诗意弥漫。秦涛和苏小曼并肩走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秦涛穿着一件运动款的宝蓝色羽绒服,白色的运动鞋,显得很精神。苏小曼穿着皮粉色的羽绒服,小皮靴,在秦涛的身侧,比秦涛矮一头,显得娇小可人。
  苏小曼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觉得一切都很新奇。她东张西望地看着,用手指着,说着。突然,秦涛抓住了苏小曼的手,秦涛的手很大,很热,像一只兽的嘴叼住了她的冰凉的小手。苏小曼只觉得浑身通了电一般,手在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想往回抽,秦涛握着她的手一下子就放进了自己衣服的口袋里,说,你的手太凉,我给你捂捂。苏小曼的心急促地跳起来,又甜蜜又慌乱,她什么也看不进去了,她的眼前波光潋滟。她就这样被秦涛拉着走,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中午,他们走进了一间民宿。
  因为是冬天,游客不多。房东挑了间最宽敞最幽静的套房给了他俩。外面是客厅和餐厅,里面是卧室。秦涛和苏小曼面对面坐着吃火锅。秦涛不时把肉夹进苏小曼的盘中,苏小曼说,够了够了,这是要让我增肥吗?秦涛一脸的宠溺,说,吃肉不会增肥的,吃肉增肌,不吃肉的女孩子没有马甲线,你有马甲线吗?苏小曼腾一下子脸红了,反唇道,你有八块腹肌吗?秦涛笑了,你可以检验,看看体育老师有没有。
  苏小曼尴尬地抓起一片西瓜,往嘴里送着。秦涛又笑了,他燃起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朝着窗口吹过去,留给苏小曼一个侧脸。是薄荷味的香烟味儿,苏小曼吃着西瓜看过去,秦涛的五官很立体,鼻梁硬挺,下颌骨分明,喉结上下晃动,毛孔里的胡子渣若隐若现。烟雾缭绕下,他的眼神朦胧,迷离。透出一股原始的野性的美。苏小曼看呆了,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观察男人,就在她还恍恍惚惚的时候,秦涛的烟抽完了,他起身向苏小曼走来,用两条强有力的胳膊横空抱起苏小曼,走向卧室。
  
  七
  门铃响了,苏小曼去开门。秦涛风尘仆仆立在门外。两相对视下,秦涛一步子迈进屋里,手中的提包扔在地上,他抱起苏小曼转了一个大圈,嘴里说着,曼曼,我想死你了,我想死你了。
  苏小曼被秦涛抱在半空,她捧着秦涛的脸,定定地望着他,说,秦涛,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秦涛放下苏小曼,在苏小曼的额头亲了一大口,不急,不急,我先点个外卖,一会儿边吃边说。说着,秦涛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动着屏幕。
  苏小曼起身去烧水。她走到茶吧机跟前,依次按下开关,注水,加热。水声哗哗,她鼓足了勇气,转过身冲着秦涛说,我怀孕了。
  秦涛头也没抬,手继续滑动着屏幕,问,什么?你说什么?
  苏小曼提高了音量,又说了一遍,我怀孕了。水声刚巧停下了,“怀孕了”三个字清清楚楚。秦涛抬起头,确认地问了,谁怀孕了?
  “我,是我,我怀孕了。”苏小曼说完,如释重负。
  秦涛腾地站了起来,拿着手机的手在空中一挥,“这是好事啊,说明你我都是健全的人啊。”
  “那你会离婚娶我吗?”苏小曼问出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秦涛听完,没有急着回答,他燃起一支烟,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薄荷味的香烟味弥散在空气里,苏小曼闻到后觉得刺鼻,一阵阵干呕涌上来。秦涛见状,掐灭了香烟,直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忙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手拉着苏小曼来到沙发处,他让苏小曼侧坐在他的腿上,两支胳膊环拢着苏小曼。
  秦涛吻了苏小曼一下,看着苏小曼,一字一句地说:“我和她离婚是早晚的事。这点请你放心。我们现在是分居状态,分居两年自动协议离婚。还有一年的时间,我就能离婚了。所以,曼曼,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打掉吧,以后我们还会有的。”
  苏小曼问:“为什么和她分居?她哪里不好吗?”
  这是苏小曼认识秦涛后第一次问起他的妻子。
  “她很强势,什么事情都是她做主。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性冷淡。别的事情都好说。我是个男人啊,是个有生理需求的正常男人,在性生活方面,我不能每次都低三下四去乞求她。我也要尊严的。”
  苏小曼听到赤裸裸的“性冷淡,性生活”这几个字,脸红心跳,浑身不自在起来。但是,她的心里却觉得很踏实。眼神娇羞,抿着嘴角微微笑。
  秦涛接着说:“曼曼,我真的很喜欢你。在我的生活很暗淡的时候,遇到了你。你就是一道光,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我会娶你的,但不是现在,你能理解我吗?”
  苏小曼点了点头。“我听你的,我去做流产。可是,我怕疼啊,会不会很疼啊?”
  秦涛笑了,“生孩子疼不疼,你怕疼,以后还给我生不生孩子呢?”
  苏小曼皱起眉头,面若桃花,趴在秦涛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八
  苏小曼从医院走出来,骑上电动车又去了“老字号”点心铺子。
  自从妈妈陈玉兰去世后,苏小曼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到这家铺子坐一坐,吃点儿点心,跟老板娘聊聊天。老板娘比苏小曼大十几岁,白白胖胖的,很和善。
  苏小曼点了梅子酥,坐在临窗的位置慢慢吃起来。老板娘忙完了手中的活,给苏小曼倒了一杯水,也坐到窗前。
  “姐,药物流产疼不疼?”苏小曼吃着梅子酥问。
  “姑娘,非流产不可吗?”老板娘问。
  “嗯嗯,非流不可。”苏小曼说得风轻云淡。
  老板娘怜爱地看着眼前的苏小曼,想,如果陈女士在世,会怎么做?
  “他爱你吗?为什么让你去流产?你知道流产对女人身体的伤害有多大吗?”
  “我相信他爱我,只是时机不对,所以,这个孩子不能要。”
  老板娘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给你什么补偿了吗?”
  苏小曼睁大眼睛望着老板娘。
  “你应该向他要补偿,让他赔偿你的损失。”老板娘提醒苏小曼。
  “你指的是,钱吗?”
  “对。让他至少给你二十万。”
  苏小曼笑起来,“姐,看你说的,问他要钱,我好像在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一样。我爱他,他也爱我,他说明年会离婚会娶我,我们早晚是要结婚的呀。”
  老板娘听闻,用手指戳了一下苏小曼的额头,皱着眉头说:“你这个傻姑娘啊!既然你们早晚要结婚,你更应该争取补偿了,反正最后钱还是他的不是?你想想,他给你钱,他也心安,你也心安,有什么不好呢?”
  苏小曼一时脑子还转不过弯儿来,似乎老板娘说得也有道理。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秦涛发了条微信:明天开始吃药,第一二天在家里吃,第三天去医院吃。我受了疼,你会怎么补偿我?
  秦涛的回复是,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苏小曼回,我要一个很大很大的红包。手指在发送键的上方停顿了数秒,最终还是删除了。爱情里面提到钱,未免太世俗了。她最终的回复是,我想吃一个超级大的蛋糕!
  第一天,第二天苏小曼吃完药去上班,身体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让她误以为药流是不会很痛的,最多就是痛经的感觉吧。苏小曼万万没有想到,第三天的痛是让她终生都记忆犹新的。
  第三天去医院服药,她是一个人去的。秦涛当然不能陪她去。护士叮嘱她,吃完药在走廊里溜达溜达,药力发挥得会快一些。苏小曼闲闲地走来走去,一些大着肚子的女人排着队等待产检,身旁都有个男人陪伴,帮女人挎着包,拿着杯子。男人一律地好脾气,女人指东他们往东,女人指西他们往西。秦涛和他妻子当年也是这样的吗?他妻子那么强势,秦涛要卑微成什么样子呢?她走着想着,猛地一下子,小腹紧起来,好像有两只手在肚子里紧紧地握住了子宫,越握越紧。苏小曼不能够直立着身子了,她微微弯下了腰,不适的感觉从小腹开始往周身蔓延。接着肚子里的“两只手”火力变猛了,它们在里面揉、捏、拧、搓,还用力撕扯,好像在里面泄愤,要把子宫揉个稀碎。苏小曼疼得要死,她蹲下来会压迫到子宫,疼得更厉害,她想站起来,又疼得站不起来。她90度的姿势弓着腰,胳膊颤抖起来,手无处安放。她想喊护士,但是,疼痛让她喘息都有些困难了,她感觉一呼一吸都会加重肚子的痛。她倒吸着凉气,在墙根处弓着腰,墙上贴着瓷砖,冰凉,她觉得凉也能加重她的痛,实在是太痛了,肚子里似乎有万千的虫子在争斗打架,在啃噬。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啊,啊”大叫起来,哭起来,她以为哭能抵挡住疼痛,她错了,她越哭越疼。该怎么办啊?她吓坏了,也疼坏了。护士来了,轻描淡写说,不就是流个产吗?至于吗?苏小曼一把揪住护士的白大褂,眼泪止不住地哗哗流,她断断续续说,真的很疼,我要死了,帮帮我,救救我!
  护士说,药物流产没有危险,疼是疼,没你那么夸张,坚持一下吧。你家人呢?
  苏小曼真是要疼得昏死过去了,疼痛一直在持续,没有停止的意思,她真担心自己会疼得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她能打电话让谁来陪她呢?疼痛中,她想到的只有老板娘了。
  十几分钟后,老板娘来了。这十几分钟对于苏小曼来说,犹如在地狱中暗无天日了数天。她疼得汗珠子“啪啪”往下滴,还是90度弓腰的姿势,老板娘握着她的手,捋着她的背,不断地给她鼓励,坚强点儿,再坚持一下,就快好了!
  突然,一阵猛烈的痉挛,她疼得浑身颤抖起来,干呕起来,好像五脏肺腑都要往外窜,现在不仅仅是疼了,还加上了憋气和难受。她大口喘着气,声音发抖,和老板娘说,我想快点儿死!我现在生不如死!真是活够了!
  老板娘吓坏了,去找护士。护士还是那句话,让她继续坚持,没事的,死不了,没有危险。我给她找张床,你扶她去床上躺躺吧。
  老板娘扶着苏小曼往病房走去,苏小曼疼得还是想吐,胃在里面上窜下跳,一个猛劲儿,她吐出来一大滩绿色的东西。她吓得拼命大哭起来,姐,我真的要死了。
  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看说,是苦胆汁,死不了的。
  就这样持续不断地疼,腹中群魔在乱舞一样,苏小曼由刚开始的不适应,疼得大喊大叫,一直到适应了这种疼痛,她侧躺在床上,身子弓得像只虾米,紧闭着眼睛,咬着牙,任由疼痛作妖。一个小时后,蓦的,疼痛消失了,浑身的不适也消失了。苏小曼恢复了正常。她以为终于结束了。她去卫生间,结果胚胎没有掉出来。
  护士说,别躺着了,再走走活动活动,利于胚胎掉落。
  老板娘陪着苏小曼走着,也不过安稳了20分钟,新一轮折磨又开始了。这一次疼痛折磨了苏小曼半个多小时,终于,白色的胚胎掉落了出来。
  
  九
  苏小曼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流产,和秦涛在一起的时候便有了心理障碍,拒绝秦涛碰她。秦涛不勉强她,带她去周边的县里看电影、听音乐会、度假,给她买漂亮的衣服,买零食,买她喜欢的东西。那段日子里,秦涛把苏小曼宠得像个公主。渐渐地,苏小曼又回归到了恋爱的感觉。秦涛俯下身子去吻她。秦涛温软的唇像湿滑的鱼,盖在苏小曼的唇上,苏小曼的心里一阵一阵的悸动,重返爱情了,隐秘的花儿又要开放。
  为了防止再次怀孕,苏小曼让秦涛用避孕套,秦涛用了几次就不想用了。苏小曼只好口服避孕药。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很快,一年过去了。苏小曼没来由地又怀孕了。
  这次苏小曼不再像去年那样的羞涩,去年好像怀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秦涛让她去流产,她也巴不得快点摆脱怀孕带给她的不适感。而这一次,苏小曼想把孩子生下来,想和秦涛真真正正在一起。
  他们又像去年一样开始了离婚,结婚的谈话。
  “曼曼,我是说过要离婚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好吗?”
  “我不想等,你答应我今年离婚的。你说你和她没感情。”
  “是,我和她是真的没感情。问题是我女儿正处在叛逆期,现在离婚,对孩子影响太大了,我担心因为离婚的原因毁了孩子的学业。”
  苏小曼听到这样的借口,伤心极了,眼泪哗哗流,“你怕毁了你女儿,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你就甘愿毁了他吗?他也是你的孩子,也是一条生命啊!”
  秦涛忙不迭地给苏小曼递纸巾,不住地道歉,“对不起,曼曼,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你打我出出气吧,随便打。”
  “我不管,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我不想再流产了。”苏小曼一边擦着鼻涕眼泪一边高声说着。
  “苏小曼,你不是个孩子了,你是成人,你用成人的思维考虑一下,你还没结婚就大着个肚子,你让学生,让家长,让同事怎么看你?”秦涛也提高了音量。
  苏小曼没有回嘴,还在抹着眼泪。
  “听话,找个时间去流了吧,这次做无痛的,睡一觉就没事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娶我?你女儿的叛逆期是多长?”苏小曼抬起脸,泪眼朦胧。
  “很快的,再等等吧。”
  苏小曼流产需要请假一周,以防同事们察觉,她还是跟去年一样,请假的理由是,在外地生活的爸爸苏成强病了,需要她去照顾。和秦涛在一起学了很多的本事,长了很多的见识,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其中包括成人的谎言。
  苏小曼这次做的是无痛流产手术。迷迷糊糊在手术床上睡了一觉,醒来觉得下腹坠胀,护士告诉她穿好衣服起来走走,没有问题的话拿上需要注射的缩宫针和口服的药就可以走了。老板娘买好了羊肉汤在外面等着她。
  苏小曼上了老板娘的车,老板娘问:“没事吧。”苏小曼答:“还好,我没事。”老板娘便不再说什么了。该说的话,该提醒的,老板娘都说了很多遍了。苏小曼很固执,一句也听不进去。真是个傻姑娘!老板娘在心里一遍遍惋惜。
  秦涛每天下了班都去苏小曼的住处,陪苏小曼聊天,说一些奇闻轶事哄她开心,还给苏小曼煲汤,煮羊肉吃,无微不至地伺候苏小曼。苏小曼最怕注射缩宫的针了,那样尖锐的疼刺激着她的神经,药物注射进肌肉里,顺着肌肉的纹理流淌,流淌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是一阵疼,好像那药里面有刀子,一点儿一点儿在割肉。除了肉疼,紧接着是宫缩阵痛。苏小曼每次打完针回家都要给秦涛打电话哭一会儿,秦涛说一些安慰的话,苏小曼心里才好受一些。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了,苏小曼小腹还是隐隐有胀痛的感觉,下身也不干净。她去医院复查,医生告诉她子宫里面有个血块,需要清理出来。苏小曼问,疼吗?医生回答,不疼。
  苏小曼再一次躺在了手术床上,护士给她戴上面罩,在她一侧指挥着她,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天花板的灯光晃晃悠悠,苏小曼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护士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但是依稀还能听到。她感觉自己飘啊飘,飘啊飘,飘到一个白茫茫的地方,四周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她感觉到了压抑,看不清动不了,很憋闷。她远离了人群,好像与世隔绝了,但似乎又能听到有人远远地喊,吸气,快吸气,快吸呀。她浑身绵软,不知道怎么集中力气,这时候妈妈陈玉兰来了,妈妈托着苏小曼的身体,告诉她,曼曼,你可以的,加油!苏小曼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激动不已,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妈妈,想和妈妈说说话,她想妈妈了。但是她的眼睛睁不开,她握着妈妈的手,使出浑身的力气吸气。突然,她觉得有一个钩子勾住了她,她的身体似乎在下坠,小腹一阵疼痛,她“啊”地大叫了一声,握着妈妈的手松开了,“咚”的一声,她坠落到了地上,睁开了眼睛,妈妈陈玉兰不见了,天花板的灯光明晃晃的,手术结束了,苏小曼的眼角滚落了一滴泪滴。
  她从手术床上下来,双腿发抖,肚子里面像被掏了一个洞,撕裂的痛感袭来,血汩汩往外流。在护士的搀扶下,她去了外面的一张床上躺了下来,她觉得身上很冷,护士帮她盖了一张被,她控制不住被子里的双腿,腿上的肉一直抖动着。苏小曼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忍不住落泪,想起老板娘说的话,两次流产都没有换来婚姻,他到底爱不爱你?
  
  十
  半年后,秦涛调离了现在学校副校长的工作岗位,升任成为一所小学的校长。秦涛上任前很兴奋,一遍一遍和苏小曼唠叨着自己的治校理念,育人方针,还发誓要把学校打造成市级一流小学。苏小曼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油光激动的脸,也替他高兴,苏小曼也在规划着自己的未来。这样有抱负心和事业心的男人,值得等待。
  秦涛确实是一个事业型的男人,他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和苏小曼微信交流渐渐少了,电话打得少了,见面也渐渐少了。苏小曼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好像抱着的满满一怀东西被一件件抽走了,两手空空,不知道如何安放。她给秦涛发微信,等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秦涛还不回。她打过电话去,秦涛解释,一堆工作需要处理,忙得水都没喝一口,微信更顾不上了。听闻,苏小曼就默不作声了。秦涛问,说吧,什么事?苏小曼说不出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想听听秦涛的声音,电话里撒个娇而已。秦涛说,没事就挂了啊!苏小曼在沉默中听到了“嘟嘟”挂断电话的声音,根本没给苏小曼撒娇的机会。他真有那么忙吗?忙得连日常问候都没有了吗?忙得不给我时间回复就挂电话了?苏小曼郁郁寡欢。
  人就是这样,接纳什么比失去什么要适应得快。苏小曼没有秦涛陪伴的日子像白开水一样过着,寡淡极了。她除了上课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不想秦涛,其余时间都在想他,盼着秦涛发微信或者打电话。为了消磨时间,好控制自己不去想秦涛,她买了很多书,但是每一本她都看不进去,怎么办?她开始积极参加同事们的聚会,她发现在同事们嘻嘻哈哈的玩笑声中她整个人是放松状态,她焦虑的神经得到了很好的按摩。
  有一次晚上聚会,同事们八卦地聊起秦涛。她们说秦涛之所以能提干,能力自不用说,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关系网。苏小曼听闻,插话问,他家不是农村的吗?能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同事脖子往前一探,定定看着苏小曼的眼睛,说,你真不知道?秦涛的岳父厉害啊,可是副县级干部退休呢,那人脉……后来她们说什么,苏小曼都听不进去了,她若有所思,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她心里七上八下在打鼓,借口上洗手间,跑到外面给秦涛打电话。这次电话通得很快,秦涛很客气,你好。苏小曼语速很快,问,秦涛,你告诉我,你有今天是不是你岳父的功劳?秦涛说,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苏小曼气愤极了,回拨电话,听筒里始终传来等待的声音。苏小曼要疯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冷漠?苏小曼真想马上见到秦涛,当面对质。突然,秦涛的电话打过来了。
  “刚才我在家里呢,不方便接电话,现在出来扔垃圾,时间也不会很多,你有什么话,说吧。”
  听到秦涛的声音,苏小曼激动得心要蹦出来了,她连珠炮似地发问,“你不是和你媳妇分居吗?又在一起了吗?你女儿叛逆期过了吗?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曼曼,你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些问题?”
  苏小曼大哭起来,“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电话那边的秦涛不语了。苏小曼喉头酸痛,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盯着手机屏幕,别的问题他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秦涛挂断电话逃避,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等了一会儿,秦涛终于说话了。“曼曼,你先别哭,别激动行吗?你听我说,我发誓,我爱你。我以前爱,现在也爱。我希望你好好地。”
  苏小曼的心里终于得到了安慰。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既然你爱我,我也爱你,你为什么还不娶我?”
  “一会儿我们微信里交流,好吧?我先上楼了。”
  苏小曼给同事打了个告别电话,就急匆匆回家了。她打开微信,看到秦涛给她留言了,很简短的几句话。“曼曼,找个好男人嫁了吧,我希望你幸福。我们年龄悬殊太多,我也给不了你要的家庭,对不起。以后把我当大哥吧,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尽管说。”
  苏小曼看到这样的留言,笑了起来。这就是等待的结果吗?感情被蹂躏后,再被抛弃?大脑不是电脑,记忆不能被格式化。妈妈陈玉兰的话想在耳边,男人都是自私的。
  苏小曼一个人静静待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很冷静地回复,秦涛,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对,我们年龄悬殊这么大,可能真的不适合。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找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嫁了。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们再一起吃个饭行吗?聊聊我以后的工作方向吧!秦涛几乎是秒回,没问题。
  时间是苏小曼定的,地点是苏小曼的家里。不擅长厨艺的苏小曼一边看着抖音上的美食视频,一边准备食材,每一样食材都精确到克,她真是用心至极,居然烹饪出几个色香味俱全的菜。
  苏小曼选的时间是中午,她把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还喷了香水,桌子上摆好了鲜花,阳光似乎配合着她,穿过窗玻璃朝着屋里猛地灌了进来,光亮铺满了屋子。秦涛进门的那一刻,苏小曼笑靥如花,她帮秦涛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给秦涛递拖鞋,递柠檬水。秦涛这个中年男人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许久没有见到苏小曼了,苏小曼瘦了,脸上不那么肉嘟嘟了,眼睛似乎大了些,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原来苏小曼画了眼线,涂了眼影,加上她自己长长的睫毛,一双眼睛变得深邃而神秘。苏小曼的身形也瘦了,睡衣显得肥大,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露出白的瘦的脚踝。秦涛有了一种冲动,想一把抱住苏小曼,使劲抱,使劲抱,直到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但是,仅仅是念头而已,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
  苏小曼摆好了碗筷,把饭菜端了出来。秦涛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苏小曼悄悄走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秦涛,把面部贴在秦涛的后背上,薄荷的味道再次涌入苏小曼的鼻腔里。水龙头哗哗响,秦涛水淋淋的手举在半空,像当年一样愣住了。苏小曼猛地掀起秦涛后背的衣服,一个个吻落在秦涛后背的皮肤上。秦涛转过身子,用水淋淋的手捧起苏小曼的脸,狠狠地吻着。
  卧室的门开着,床上松软蓬松,他们翻滚在床上,又仿佛回到了过去……
  一个月以后,街上的玉兰花又开得沸沸扬扬的了。苏小曼拿着一个信封和一个文件袋向市纪律检察委员会走去。信封里是孕检报告,文件袋里是厚厚的聊天记录。
  (编者注:百度检索为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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