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鲁曼在T镇开超市,自从老公开车撞人后,她就被一张欠账单折磨着。生意无心打理,顾客寥若星辰,一气之下,关掉超市,跑到县城寻找工作。
  鲁曼没高等学历,没体力,没特长,唯一优势就是年轻。三个月时间,应聘了七八个工种,都不能顺意。上个月她在一家茶馆当收银员,老板娘有一只宠物猫,比人还金贵。有一天,不知道猫是吃了不卫生的东西,还是感冒了,脏物拉得满沙发都是。老板娘对鲁曼一顿训斥,说她给猫买劣质食品,揩他们的油。鲁曼郁积在胸中的一肚子气当场发作,她骂老板娘“更年期、变态人”,把猫当儿子。老板娘骂她长一张僵尸脸,把客人给得罪完了。鲁曼盛怒之下,把那只猫撵到外面榕树上蹲着,才算解气。
  现在,鲁曼在鸿发批发超市上班,这是一家族企业。门面面积一百平米左右,室内有三张办公桌,她和老板娘唐经理的办公桌子合并在一起,两人相向而坐。董事长的办公桌靠着后墙。她的工作是推销商品,收回代销商所欠的货款。
  鲁曼的内心是排除家族企业的,她认为家族企业老板的脸就像晴雨表,生意好,待你像亲人;生意差,当你是瘟神。她至今对茶馆老板娘还恨得牙根痒痒。接受这份工作,完全是看中优厚的工资和偏僻的地段。
  唐经理带了鲁曼三天,就把工作做了移交。她告诉鲁曼,营业上的钱,任何人都不能挪用,就是董事长急需用钱,也要得到她的同意。
  “什么?”鲁曼没听明白她的话,董事长可是她的老公啊!
  “任何人都不能借钱。”唐经理提高了声音,她声音沙哑,鲁曼听起来感觉吃力,不由自主地清清自己的嗓子。
  唐经理年轻时候学过几天武功,身板挺直。眉毛是八十年代纹的,粗粗的横在眼睛上面,使她的脸看起来像男人一样威严。
  “哦哦。”鲁曼回过神来。
  鲁曼今年三十二岁,穿着红色套裙,网眼袜,清秀的面庞上,长有一双机警的眼睛。她是一个善解风情的女子,知道一个漂亮女人跟董事长厮守在一个店里,可能生出许多绯闻。唐经理这是在侮辱人啊!她心里头的火苗向上串了一下,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她是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了。她想起自己的老公,外出已经半年,一分钱也没寄回来。对了,他不能给自己寄钱,电话也不能打,他们已经离婚了,不能留下破绽,尤其要瞒着T镇人。
  上午九点钟,董事长准时上班,唐经理开着小车出去了。董事长姓钱,面色灰暗,呵欠连连,可能昨晚又打了通宵的麻将。他看着鲁曼,瞪着发红的双眼,鲁曼避开他饿虎一样的眼神。
  钱董到值班室睡觉去了。鲁曼泡了一杯茶,漫不经心地翻阅报纸。
  2
  鲁曼做过十多年的超市生意,虽不是很富裕,在T镇也算有钱人了。县城有房,家里有车。不想去年她老公酒后开车,把他远房堂哥一条腿碾断了。两弟兄私下商量,鲁曼家赔付堂兄二十万元医疗和伤残补偿费,首赔五万,三年付清。鲁曼只答应赔十万,要不然一分也不赔,让老公去坐几年牢了事。鲁曼找他们商量时,堂嫂哭着说:“不要钱,还我原来的人。”鲁曼自然满足不了她的要求,赔二十万,又不甘心。最终想出一计,跟老公假离婚。待明年儿子小浩考上绵中后,她就离开这里,跟老公汇合,到绵阳生活,永不回T镇,再也不见T镇的人。
  鲁曼什么也看不进去,她把报纸翻了一个面,继续想着她的事。在这里上班,不愁货源,不愁销路,理理账单,对顾客做点推销工作,工资就轻轻松松到手了。虽然这份工作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是,她还是很烦,莫名其妙想发火,这种感觉近来出现得很频繁。孩子明年读初中,正是用钱的时候,钱却攒不起来。最让她恼火的是,那张欠账单,总在她放松的时候,在眼前闪现,好像是要故意破坏她的心境一样。她真担心,长此下去,自己要上患抑郁症。
  鲁曼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抬头挺胸做深呼吸。突然间,她发现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站在超市外,如同噩梦一般让她恐惧。撞到鬼了,怕什么来什么。这么大的县城,这么偏僻的巷子他也找得到。鲁曼像上了发条似的,“腾”地站了起来。
  “二妈!”年轻人取下墨镜,向她走来。
  “到外面说去。”鲁曼挡住他进门的脚步。
  来人是小知,堂哥的儿子。小知头发和脸上都滴着汗,像刚从水里爬起来一样。白色旅游鞋有很多折痕,又沾了不少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
  “不是小浩告诉我,我还找不到这里。”
  “我警告你,不许再找小浩。”
  “我妈说,连头两个月的钱一起给。”
  “我哪拿得出那么多钱,找你二爹要去!”
  “二爹说他还没找到事做,要我们找你要。”
  “你记住哈,我跟你二爹已经离婚了。”
  小知看着地面,什么也不说,鲁曼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好吧,我先帮你二爹垫一千元钱,说清楚,你多要一分也没有。”
  鲁曼在超市外面的柜员机取了钱,看着自己的钱进入别人的腰包,胸中的火又燎了起来。
  “当面清点,过后不认!”
  小知笨拙地一张张数着,放好钱,然后蹲下身子,打了一张收条。鲁曼暗暗打量着小知,已经是八月了,他还穿着厚厚的校服,袖口已磨破,胸前白色的斜纹已经泛黄,她心里突然有点泛酸。小浩自小就粘小知,小知事事迁就他,两个孩子像亲兄弟一样。堂哥在外打工回来,都会给他们家带点海鲜。她的超市搞活动,第一个想着的也是堂哥他们家。都怪堂哥两口子心太厚,要不然两家也不会像仇人一样,自己也不会过着这躲躲藏藏的日子。
  
  3
  九月十号早上,县城遭受一场特大暴雨,街上洪水横流,鸿发超市二十多间仓库全进了水,唐经理带着司机忙着转运商品。超市位置高,免遭其害。雨一停,董事长破例走出了超市。
  看来今天没顾客光临了。鲁曼泡了一杯浓茶,晚上睡觉老是失眠,白天靠喝茶提神。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一抬头,见小知站在超市门口,鞋子和裤脚全是泥。鲁曼绷着脸,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
  “二妈,我想跟你谈谈。”小知故作成熟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用水果刀刮着指甲。
  “谈啥?”
  “我要打工去了。”
  “你高中都没毕业,打啥工?”
  “妈说让你们先给一半的钱,剩下十万到期再给。”
  “给你说了,我没钱!没钱!我在T镇的超市都被你们一家人吃垮了,你们还要怎样?”鲁曼感到一股怒气冲向脑门。
  “你当老板,咋会没得钱?”
  “这不是我开的店!没有就是没有,我去给你抢。我跟你说,小知,要钱找你二爹去,人是他撞倒的,我跟他早就离婚了,这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知道吗?”
  小知一听,急红了眼:“你不给,我告你们去!”
  在鲁曼眼里,小知是个胆小怕事的孩子,他居然口吐狂言,要告他们。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向后面的储藏室走去,小知大大咧咧跟了进来。
  “这里闲人免进,你没长眼睛啊!”鲁曼吼道。
  一股酒气钻进鲁曼鼻孔,她吸吸气,确定酒味是从小知身上散发出来的,再一看,见他手里那把水果刀发出一道寒光。“酒壮怂人胆”,一大早就喝酒,想来吓唬我?这个傻小子,我谅你也不敢!
  鲁曼本想打开保险柜拿账本,把昨天的单据再理理,让小知知趣地离开,不想他竟跟了进来。她心想,反正每天早上唐经理就把现金存行了,看看让他死心,早点打发他走,以免董事长看见生疑。她打开保险柜,昨天代销商交的十万元钱整整齐齐码在那里,唐经理居然还没去银行存款,她感到一阵昏眩。
  小知呼吸也不畅了,愣在那里。少顷,用哀求的口气说:“给我十四万,我再不找你了,二妈!”
  “这不是我的,我不是老板,小知,你一分也不能动。”
  “我只要十四万,十四万!是你欠我们的!”
  鲁曼用力关上保险柜。
  “你们在干什么?”
  唐经理突然闯进来,声音不大,像一个霹雳,吓得小知转身就跑,唐经理一个扫堂腿把小知绊倒在地,又踢上两脚。
  “你想抢劫,胆子不小!我要让你龟儿子把牢底坐穿,趴地上莫动!看着他!”唐经理哆哆嗦嗦拨着电话。
  小知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鲁曼好像看到儿子小浩被人打倒在地,心里一阵绞痛,本能地冲向小知:“快跑!快!快!快!”
  小知连爬带滚地跑了,那单薄的身影就像她的小浩,鲁曼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你要干什么?你居然和一个陌生人开我的保险柜,我连你一起告!”唐经理气得眼珠要跳出眼眶来。
  鲁曼悄悄试去泪水,清清嗓子说:“唐经理,这是误会,他是我堂哥的娃娃,还在读书,他是来找我的。”
  “咋回事?”唐经理厉声问道。她头发凌乱,鞋子上沾满泥浆,嘴唇也变乌了,眼角和鼻梁上一道道皱纹显得特别醒目。
  鲁曼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特意声明,他与老公已离婚,这不是她的过错。唐经理快速地来回走着,猛然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吞着茶水。
  “你不该欺骗人,你会害了他。”
  唐经理的声音像男人一样低沉。
  “什么意思?我欺骗谁了?”鲁曼提高了声音,摆出吵架的阵势。
  见唐经理不说话,她心里虚了起来,思绪飞快地转着,她会怎样处理?连我一起告吗?会不会讹诈我的钱呢?
  “我不能用你了。”唐经理重重地放下杯子,杯子发出“砰”的声响,吓了鲁曼一跳。
  “为什么?”
  “有债务纠纷的人,我都不用。”
  鲁蔓从没见过唐经理这样的表情,有冷淡、轻视和厌恶。像驱逐一条流浪狗一样不耐烦。难道我的好处,她一点也不记得了。从我上班那天起,就全心全意为她推销酒,就是同胞姊妹也没捡过一分钱的便宜,一根眉毛就把脸遮了,真不是东西。你就是留我,我也不干了。
  鲁曼出了鸿发超市,兜里揣着工资和退还的押金。“你会害了他!”唐经理沙哑的声音追着她不放。小知那双惊恐的眼睛,像放幻灯片似的在眼前晃动,把她的泪水又晃了出来。
  她站在街边,迅速给老公发了一则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短信:小知要外出打工,我要回T镇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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