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很久
  路在草丛中依稀
  不是我在迷茫
  却是在你的前面
  多出几堆骨灰的故乡
  米忙在手机上写了这么几行,忽然感到头痛,便将它丢在一边的饭桌上,那手机沾了上面的汤汁,欢快地一吸溜,仿佛很欣赏米忙煎烧的糖醋带鱼似的,把那味儿全都吸进麂皮机套里啦!
  米忙不想管它,他现在头疼。
  昨天,他又梦见那条腿来找他了,它还是那么光洁无毛、雪白如玉。不同的是它的切口处血肉已经变得暗黑,瞅着像一张扭曲愤怒的脸。他知道它生自己气了,于是就给解释,去年不是疫情么?更何况,他也花钱让人云扫墓了不是?
  所以,他今天找到它时,采取了先发制人,不,是先发制腿的方法,抢白道:“不就是一年没来看你,值得那么不依不饶?虽说是在梦里,你还跑数十里地去找我,嫌不嫌累?”
  说这话时,他突地被盘旋的“钱纸”烟灰呛了一下,便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想它一定没有原谅自己的意思,便开始打亲情牌。他不能不这样,到底,它是自己的身上唯一的到时不被烧成骨灰的部分。也就是说,它是真正意义上的土葬。在那个不是管得太严的时代,他向锯他的腿的医生要回了它,并逼迫父母在公墓买了一块地儿将它埋了。立碑的时候,那工匠问他碑文该怎么写?他说,就写上我的名字吧。
  于是,工匠便在石碑上刻到:米忙之墓。生于一九五九年,卒于一九七八年。
  记得那一年,他给自己扫墓,边上一位给自己丈夫上坟的美貌少妇用他的碑文开解墓里的人说:“跟他相比,你算是幸运的,人家十九岁就去了,你好歹多过了他五年。”
  听了她的话,米忙闷在肚子里笑。待那妇人走掉时,他追了上去。
  彼时,妇人很慌乱,她不知他为何紧随着自己?除了他们的亡者是邻居,他俩没什么交集。被迫急了,妇人便停下脚步盯着他问:“你想干嘛?”
  米忙下意识摆了摆装有义肢的那条腿,然后诚恳地邀请道:“我想代表我墓中的朋友请你吃餐饭。”
  墓地本就阴森,他还说这么阴森的话,少妇早就吓得面色苍白,颤声道:“不必啦!”说完便闪过他向着来路快步走去。
  那时,米忙不知从哪借来的胆子,加快脚步便赶上了她。嘴里还唏直啰嗦讲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诚然,他的内心颇有些看上妇人的意味。
  此刻,路上有了人,妇人胆子亦大了起来,趁米忙不注意,咬唇蓦地推了他一把。米忙侧身仰翻在地上,腿一翘,义肢在阳光下一闪。这一幕恰被妇人瞅见,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仿佛自己做了天底下最坏的坏事。她两眼直直地盯着他,双手不自然地缩着,那个样子让人瞧着真是可怜。米忙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他对她笑道:“对不起,吓着你啦!”
  妇人缓过神来,别过脸去,用一种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不知道你是……”
  闻言,米忙愈发感觉到她的善良。在山上,听她说那些话时,他就对自己说,这女子有悲悯之心。
  这时,他笑着对她说:“不碍事的,都怪我唐突。”
  妇人依旧面带愧色说道:“不、不,都怪我。”
  那天,他们还是在一家小酒馆吃了饭。是她请的他。
  饭后,他给她讲了自己那条腿的故事。
  在他读高一的时候,学校里从师范学院分配来一名女教师,姓孟。孟老师被安排教米忙班物理。由于米忙是物理课代表,这样就与孟老师接触较多。孟老师时常会送些关于物理方面的书给他,那么,开小灶的事便是经常有的。就在米忙高中将要毕业的那年初夏,孟老师却被学校辞退了。理由是她未婚先孕,不遵师德。
  米忙说:“正是因为她的辞退,我从学校的五楼跳下来,失去了一条腿。”
  妇人说:“她被辞退,值得你这么做吗?”
  米忙情绪低落地说:“其实,是我害了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回报她。即使她什么也没说,别人也不知我俩的关系。但,我必须给她一个说法。”
  妇人问:“后来呢?”
  米忙说:“后来她消失了,我也不知她去了哪?”
  一时沉默。末了,还是米忙先开口问她:“那么,你的那位是怎么回事?”
  闻言,妇人柳眉微蹙,低头双手扭绞指间的那条白底蓝花的小手帕。
  米忙见她不愿说,也没追问。
  临别之时,他们互留了电话号码。那时还没手机,都是座机电话,妇人是留的单位的号码。先前,米忙打去时,有人便帮着传,后来再打去,人家就说妇人已离开了工厂。米忙问她去了哪?那人说不知道。
  两年后清明节,米忙又去给自己的腿上坟,却意外地发现旁边的墓碑上赫然刻着妇人的名字。米忙想:她终于与她的丈夫葬在一起了。这么想着,心中不免感伤。呵!这么好的一个女人。
  改革开放后的某一年,米忙代表自己的公司去广州参加“广交会”。
  在那里,他看见了一个熟识面孔。起初,他只以为她只是和她长得相像而已,然而,当她笑着跟他打招呼时,他才肯定了她就是她。
  米忙惊讶地问:“你不是已经……”他想说她不是巳经死了。
  她却朝着他灿烂地一笑:“这些都要感谢你呀!”
  米忙茫然。
  妇人坦然地对米忙讲了她与她丈夫的事。她说:“他是个军人,工程兵连长,在那次架桥任务时,他为了救他的战友而掉进了灌浆一半的桥墩。其实,是可以救的,然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命令战友将他铸进了桥墩。那时,我怨恨过他,自己也深深陷入这段感情中不能自拔。每年,我对着他的衣冠冢,悲愤交集。哦,是你的故事改变了我,那一年,我把我的头发绞下来埋进他的墓里,那么,从前的我就和他一起死去了。如今,我又有了新的家庭,而且有了自己的事业。”
  瞅着她开朗的情态,米忙不禁在心里为她祝福。他很想对他说,其实自己能够有今天,多少也受了她的影响。
  如今,四五十年已过去,米忙再也没听到她的消息。每年,他在给自己扫墓时,总想着可以遇见她,却一次都没有。可是,他们的墓前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米忙在给自己扫墓时,当然没忘了给那座坟上捧把鲜花。
  午后,米忙一觉醒来,他拿起手机,又续着那诗写道:
  假如哪天我要回归
  一定邀你同行
  我还要
  借一段你邻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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