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夜深了,幽暗的村庄了只剩下零星的昏黄的灯光,不时地传来几声狗吠的声音。
  田秀在床头补着衣服,吱嘎一声,门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健壮男子走了进来,满身灰尘,脚步踉跄。田秀放下手中的活,从床上起来,对他说:“回来啦,锅里还有饭,我去给你盛。”时宾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先睡吧。”说完便瘫在了床上,沉睡过去了。
  这一躺,便在床上躺了三天。
  看到自家男人累成这个样子,田秀又责备又心疼,“你干什么去了,累成这个样子!”
  “哎!还不是咱大哥家那儿子,要整修房子,去他那儿干活,给工钱,我就去了。给他扛了一车的水泥。”
  “一车的水泥!他给你多少钱?”
  “还没给呢。”
  “没给!我说你这人是不是傻,你累成这个样子,还不给他要钱。你要是不去要,我给你要去。”田秀说着便要出去。
  “唉唉,你急什么,都是一家人,你去要了显得多生分。”时宾急忙拦住她。
  他不说还好,一说田秀便来了气。“一家人?你忘了十几年前,你那个四弟怎么对你的了?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把你当一家人了吗?”
  刚说完,二人都沉默了,思绪便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二人的大儿子时柱还在上学,需要交学费,靠两个人光干农活是供不起他读书的,于是时宾便到处给人干建筑,挣点工资,跟他一起干活的人常笑他,“孩子读书花钱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来干活。”时宾听了,只是笑笑,依旧老老实实地干。
  有一天,他的四弟时良(时宾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二)来找他,“二哥,我最近包了个活,给别人盖楼,挣钱很多,你来跟我干吧。”时宾一听,心中欢喜,便答应了。这一干,便是十年。
  十年了,工资可还一点没给呢!时宾心中干着急。这几年,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渐渐长大,他们上学,以后结婚可都需要钱啊!
  一天吃中饭时,田秀问起工资的事,时宾只能摇头。田秀放下碗筷,气冲冲地跑到时良家中去,问他工资的事。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时良却不认账了。
  “二嫂,该给二哥的钱我都给了,哪里还欠你们什么钱?”
  “你胡说,你要是给了钱,我们两口子咋没看见?你们可是亲兄弟,一家人,可别昧着良心说话!”田秀又急又气。
  “要我给钱,你们得有条子啊,拿来条子我就给。”时良不紧不慢地说。
  田秀赶紧回家,问时宾要条子,时宾叹了一口气,说:“哪里有什么条子,那时就一句话,那时我哪儿想到他会不认账。”田秀听此,泄了气,她还能有什么办法,时宾就是这么实在,实在到蠢的地步。
  这十年的工钱到底没有要回来。
  “我四弟他,哎,做生意久了,把生意人的奸学会了不少,庄稼人的老实却丢了。”
  “这一次啊,我非得要回工钱。”说完田秀便走出门去。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他大哥家的儿媳妇素梅向他们家走来。
  只见素梅穿着件大红的裙子笑盈盈地向她走来。见到田秀,素梅亲切的问:“二婶,近来可还好?”
  一见到她,田秀心中更气,没好气的说:“好什么呀,两个儿子要结婚,拿不出来钱,有什么好!”
  素梅还是笑盈盈的,说:“二婶,你瞧我这记性,昨天二叔给我们家干活,那一天太累了,我连钱都忘了给,这不,我给您送来了。”说着,便把手中的钱递过去。
  田秀接过一数,只有二十五块,就问她:“怎么只有这些,你二叔给你扛了一天的水泥,你就给二十五,给别人干,没这么累一天至少五十呢?!”
  素梅叹了口气,说:“二婶,你说我们家也不容易,我儿子还小,花钱太多,没那么多钱。”
  “你有钱装修房子,就没钱给你二叔足够的工资!你是觉得你二叔老实,好欺负是吧?”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了。
  “好啦,给多少就拿多少,别伤了和气。”时宾这时也出现在了门口,招呼着田秀进屋。田秀一肚子的气,把大门猛地一关,回屋了。一进屋,田秀便把钱猛地摔到座子上。
  “就你人好,就你老实,你对人家一万个好,人家念你一点了吗?”时宾只是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那二十五块钱,不说话。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十几个年头又过去了,自己都六十六了,儿子女儿都已成家立业,还有了三个孙女和两个孙子,大孙女也快读高中了。这时,时宾正忙着张罗着自己的六十六大寿。
  一片喜气洋洋的样子,田秀和其他邻居正聊着家常,两个儿媳妇正和其他亲戚欢快地聊着天。
  一个亲戚对大儿媳张霞说:“听说你女儿学习挺不错的。”
  张霞笑着回答:“还可以,不算差。”周围的邻居或亲戚都称赞或羡慕。
  这一次过寿大儿子给带来了很大的排场。近几年来,大儿子时柱在企业里职位很高,工资也多,房子,车子到都有了,来祝寿的同事很多,个个西装革履,好不气派!村里的人和亲戚们都十分羡慕。
  “二馍,现在你的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孙子孙女学习也好,这下你可不用愁了。”
  时宾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连说“哪里,哪里。”
  六岁小孙子在旁边听他们讲话,一脸疑惑的问爷爷:“爷爷,他们为什么叫你二馍?”
  旁边的人听了,笑着对小孙子说:“你爷爷呀,小时候正好赶上三年大饥荒,经常饿得没饭吃,嘴里就经常喊着馍馍,馍馍,在家又排行老二,我们呀,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二馍。”
  小孙子听了,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时宾还只是是笑笑,眼中却含了别样的东西。
  寿宴上十分热闹,人们有说有笑,时宾看着这些人,有自己的子女,兄弟,还有其他亲戚。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还记得自己以前穷到连个院子都没有,不论是自己的亲兄弟,还是其他亲戚邻居,都瞧不起自己,现在,儿子到都给我争气了。
  过了一会,来敬酒了,时宾站起身了,微笑着应对着。
  一下子,三年多又过去了。现在国家发展了,自己祖祖辈辈住的小村庄也要开发了,房子拆了,地也买了,村民都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只剩下了暂住在板房中的几个走不利索的老人,一大家的牌位也放置在了板房中,自己也和二儿子一起,搬到了楼房中去了。
  到年底,大儿子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孙女来家中过年。时宾带着儿子,孙子、孙女去板房中祭拜过世的长辈。来到村里,看到被拆的不成样子的村子和那些熟悉的、同样来祭拜的邻居,心中不是滋味。到了这把年纪,自己的兄弟只剩下老三了,大哥十几年前便去了,老四在受了几年的瘫痪后,也走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去见自己的兄弟。
  过了一会儿,家中的晚辈来给自己磕头,时宾看着这些小辈,既开心,又有点心酸。想到自己年轻时受的那些苦,出的那些力,现在好啦,这些孩子们以后过得可比我们好多了。
  之后,他带着家中的儿孙去山上祭拜祖先。看着那个个凸起的坟冢,里面有自己的爹娘,有自己的兄弟,早晚有一天,自己也得进去,哎。
  一切祭拜都完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时宾便带着儿孙回到自己暂住的楼房上,他们住在五楼,上到三楼,时宾便有点吃不消了,到底是老了啊!
  田秀和两个儿媳妇都做好了饭,看到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快快乐乐的,时宾心中格外温暖,一直笑着。
  几个月后,冬天走了,春天也走了,炎热的夏天来了。
  在一天下午,天空明朗,日光明媚,时宾闲来无事,和同小区的几个老头一起,搬个板凳,在小区的树荫下纳凉,话着家常。老人们说着自己的儿女,谁又买房啦,谁找到了好的工作啦,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哪里啦,谁家的孙子孙女考的好啦……一会儿,一个老头问时宾:“听说你家的大孙女考上大学了,以后啊你可有福享啦!”时宾脸上堆满了笑容,笑呵呵地说:“这孩子争气,学习用功。”邻居们表示着祝贺,接着悠闲地聊着天。
  时宾听他们聊着,魂儿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想想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出了一辈子的力,现在倒能清闲下来了。
  年轻时,自己有的是力气,每天使劲儿的干,农忙时种地,浇水、打药,闲下来了,就到处给人搬砖,建房子,就为了养活这个家,可是,自己还是村里最穷的。被自己的兄弟坑,被自己的亲戚和村民们笑话,自己的老实被说成傻,可能是真得有点憨吧,憨到就连自己的儿孙,也让人瞧不起,想想那个时候,哎。
  而现在,自己老了,儿孙都渐渐长大了,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孙子孙女学习也好,大孙女也考上了大学,那些笑话过我们的人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一个个的,都恨不得贴你脸上。这些年,他们怎么对我们一家人的,我不是心里没数,只是不想再提起了,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再提起来也没意思……
  时宾还在那里自顾自地想着,突然,旁边一个人戳了自己一下,才回过神来,听到旁边有人说:“想啥呢?叫你好半天都不应。”
  时宾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啥,没啥,来,咱们接着聊。”
  ……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美丽多彩的夕阳渐渐显露出来,一阵清风吹过,撩起老人们头上的那一缕缕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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